《闲生集册·杨通城篇》重舳

4、第 4 章 4

　　其实在二十三棍时，这位病弱的三房已经哀嚎着将一切都交代了，和莫温纶猜出的分毫不差。只是家主没有喊停，他不喊，伯青自然不敢停。

　　“还有多少棍？”莫温纶看向伯青。

　　“……三十一。”

　　家主轻轻“哦”了声，“那就你来替吧，常季。”

　　伯青的手抖起来，他闭上眼睛松开了棍柄，由常季接过。

　　本就在厮杀中受了伤，常季不敢在家主面前徇私，那坚硬的棍子一下、一下打在身上，最后伯青的脸色煞白。

　　他趴在地上，缓了数息，才挣扎着重新支撑起来，重新跪在家主面前，吞咽着口中上涌的血意。

　　门外传来动静，莫玉宁匆匆赶来，见到伯青如此凄惨的模样，立刻扑到他身前，抱住伯青。她泪水涟涟去碰他的伤口，不过污血染脏她的衣裙，而后扭头愤然看向莫温纶，厉声叱责。

　　“阿姐看重伯青啊……”莫温纶平和地拿帕子慢慢擦去溅到衣摆上的血珠，嗤笑一声，他站起身，“看来，我已经不是你最重视的人了了。也是……阿姐本是不信旁人真心护佑的，我怎么也将你的承诺当真了？”

　　伯青躺在莫玉宁怀中，看家主一步步朝他们走来，蹲在两人身前。

　　莫温纶雅润的眸光轻轻扫过伯青，落到莫玉宁一双凌厉谨慎的眸里，他轻声开口：“只是我不明白，伯青怎么就入了你的眼呢？母亲若泉下有知，不知会多么发笑！”

　　这似乎只是对莫玉宁择人错眼的讥讽，可是她却如被刺中，整个人显出受惊后的惶惶不安。莫玉宁立刻低头去看伯青的反应，却发现伯青因为失血过多，终于受不住晕死过去。

　　无端的，她松了一口气。

　　“四姨娘临终之前，对你说了什么？”莫玉宁低声问。

　　回答她的只有一声哼笑，莫温纶起身，面无表情走出屋门。

　　自那日后，伯青重新住回巷口，名为养伤，实则，莫温纶收去了他在莫家的一切权力。

　　伯青渐渐明白，从前家主对他的提拔只是因为莫玉宁喜欢他，但是他心中也无甚失落，毕竟他本不是贪恋虚荣之人。他只是有些担心莫玉宁的处境，曾经引以为傲的轻功，再也施展不开，他没办法打听到，府中被严加看管的莫玉宁的任何消息。

　　不过，玉宁毕竟是家主的阿姐，再如何家主也不会伤害她。家主看不上他这种地位卑贱的家奴吧，只要以后他不再和与莫玉宁有来往，家主会重新尊敬他阿姐的。

　　因而，在得知家主意欲和杨通城知县攀姻亲时，伯青并没有太大反应，他坐在院中看那一盆由常平带回来的橙树苗，发现它竟抽出了一丝绿意。

　　伯青的嘴角缓慢地勾出笑意。

　　事实真如他所希望的吧，伤好没多久，伯青又被赋职。这一次家主命令他做随侍，甚至去知县府中议事也带上了他。

　　这或许是家主的敲打，伯青如是想。毕竟在交谈中，他听到知县大人满意两家议亲，对方甚至不容分说，先替儿子应下降正妻为平妻后，才上府求娶莫二姑娘的要求。

　　但是他还是觉得胸口很闷，或许被打断的肋骨还没有养好。许久之后，为了不在主子面前失态，伯青寻了个间隙悄悄出去。

　　他在后院听到了动静。

　　偷听谈话的人是正仪郡主的侍女，很得郡主宠爱，此刻她已经被发现。正走投无路之际，伯青混入追捕的人，将她带离……

　　他竟然有这样冲动之举，伯青自愕他的言行，心中隐约清楚……或许救下了这个丫头，能求得郡主的回报。

　　可是他要回报干什么呢。

　　……他心中还有什么微薄的期待吗？

　　还有吗？

　　家主从知县府中回来后，脸色并不好，直接去了书房，许久未出。伯青失魂落魄，在府中漫无目的地转悠，一抬头却发现他已经走到戒备森严的莫二姑娘院门前。

　　是莫玉宁从那间破败的院落走出来后，莫温纶重新为她修建的精美屋院。

　　他如今的轻功，翻不过砖石精砌的高墙了。

　　她会在里面干什么呢？有人随时陪在她身边看管她吗？她的吃食用度都如同寻常吗？如果当日的吃食恰巧是她不喜欢的，会有人……为她重新布置吗？

　　伯青不知道，这一切他都不知道，他几乎无意识地向值守的院门走去。竟然有一瞬，想起那个月夜下朝他哭喊的小姑娘，她说———

　　伯青，这世上没人真正心疼我！爱护我！

　　“玉宁！！”

　　压在喉咙中的嘶喊终于出声，伯青扑向院门，放声大喊，“玉宁！玉宁！玉宁！！”

　　这些年在莫府积攒下的脸面，都用在了这一刻。院门前的私兵兄弟们并未强制赶走他，只是面露难色拉住他，劝说着让伯青离开。

　　伯青目眦欲裂，在摇摇欲坠之际，直愣愣瞧着闭紧的院门，他身上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往下淌血，在黑衣下只有湿意。

　　院门自内而开，莫玉宁冲出来，隔着寒刀阻挡，抓住了伯青的手，“你怎么来了？！”

　　伯青也回握住她，这一次他比任何时候都主动，他深深看着莫玉宁，飞速地问：“你想嫁给知县大人家的公子吗？”

　　莫玉宁没料到他竟然会问，愣住了。

　　伯青害怕她不知全貌，急声补充：“那位公子已经娶妻多年，膝下有儿子，你嫁过去虽是正妻，却要与他的旧妻同住一处屋檐！你愿意吗？”

　　他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他内心真正想说的，短暂相见，只是固执问莫玉宁一声愿不愿意？

　　莫玉宁的眼泪淌下来。

　　“……不，我不愿意。”

　　“好。”伯青握了握她的手，笑了下，“那我也不愿意你嫁。”

　　院落里的人赶过来，将莫玉宁拉回院中，门外的私兵把伯青按倒在地。

　　他伤痕累累回到主院，途中听到府中侍从说，郡主派了人来……等去看时，才发现是莲河。

　　同时他也看清楚了莫温纶眼底的杀意。

　　那种杀意是伯青再熟悉不过的，家主这些年露出过很多次。最近一次是家主去看望病榻缠绵的三房，对方本就体弱，伤养不上来，已快奄奄一息。而伯青跟随出门时，家主也用这样的目光投向他，彼时伯青有种预感寿数将尽的绝望。

　　但是……家主竟要杀了莲河吗？

　　他此刻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莫温纶或许已经看透莲河的欲盖弥彰。听闻郡主近日深居简出，她如果知晓家主越过与她的结盟，去与知县那边有了来往，或许会生气。因为这一点微薄的担心，所以竟想要杀人灭口吗？

　　伯青手脚冰冷，并没说话。

　　家主做狠绝之事时向来雷厉风行，莲河走后没多久，常季一批人已经聚齐。他们换了服饰，远远看去，近似一些地痞流氓。

　　伯青知道劝说不了家主，他去找到常平，拜托他将那株橙树枝送回交给二小姐。

　　“你自己呢，怎么不去？”常平皱眉点头。

　　伯青笑了笑，“我时间不多，还有别的事去做。”

　　他赶上了那场刺杀，在巷口救下了莲河，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与乔装贴着胡须的常季对望，对方的神色也很沉痛。多年兄弟，今日竟是要告别了。

　　伯青只是将莲河护在身后，心中渐渐清明：如果搭上他一条性命呢？郡主其实是挺知回报的人，她会因此而相助玉宁的吧？

　　他趁机向莲河说了实情，请她一定转告郡主，不要让莫玉宁陷入与知县府的婚约中。

　　他能力微薄，做不到这些，好在还有一条性命可抵。

　　莫府有家规，如若家仆背叛必遭围杀。莲河被郡主府中人赶来救下后，伯青放下了手中的匕首。

　　“你如果不死，这些兄弟都得死了。”常季哑声。

　　伯青点头，“我知道。下辈子，大家一起再做兄弟。”

　　他闭上眼睛，不去分辨这群人中，是谁的刀锋先亮起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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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玉宁被带来时，有人恰好拖拽一个血肉模糊之物，放下来正向家主禀明实情。

　　她的耳旁如有雷鸣，轰得神志碎裂，即便污血流了那人满脸，莫玉宁还是认出他是伯青。

　　伯青，伯青……伯青！

　　有人要把她拉开，莫玉宁状若癫狂，狠狠将伯青护在怀中，她握住他的手，忽然低声说：“那个惊喜，还没告诉你。”

　　她自言自语：“我把她找回来了，不让她流落异乡……只是我怕你们再相见，一直没告诉你。我不怎么做好事的，所以，你高不高兴？”

　　莫玉宁将脸颊贴在对方冰冷、脏污的脸上，一下又一下用力呼吸，知道伯青已经不会再回答她。

　　许久之后，端坐上位的家主款步而来，温润的眉眼微微带着笑意，他问：“阿姐，真这样喜欢伯青啊？”

　　莫玉宁沉寂许久。

　　她忽然想到有一夜，在月下游船中，伯青拉着她的手说，“如果你还需要，我给你。”

　　她要的东西太多，要荣华富贵，要良人真心，要一个人真的对她心疼，在乎她到底愿不愿意……伯青有的不多，但他都做到了。

　　他真的给了她一颗真心，甚至一条命。

　　他对她最好。

　　莫温纶耐心等她回答，过了似有秋冬轮转那么长，莫玉宁伸手轻轻触碰伯青的鼻骨，轻声怕扰梦中人。

　　“是啊，对我来说，伯青的命最重要了。”

　　可惜此生缘尽。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