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生集册·杨通城篇》重舳

2、第 2 章 2

　　此刻，她凝望伯青审视愤怒的神色，忽地摔开他的手，哈哈大笑出声，“她是我娘！我能怎么办？”

　　伯青沉默着，最终只说：“再如何，那也是一条人命。”

　　莫玉宁哼了声，“人命？人命是分贵贱的，我早就知道。但在我这里，谁对我好，谁的命于我而言就更重要！你知道主母曾对我说什么吗？她说我是丫头，我爹是生意人，所以于他而言我根本就是赔钱的玩意儿，否则他怎么能什么东西都不给我呢？他抱着我说喜欢我的时候，看不到我身上穿破的衣裳吗！”

　　说到这，莫玉宁的声音忽然哽咽，她咬牙恨恨道：“她说的对！可是她为什么偏偏要告诉我！我恨她！！我……”莫玉宁摊开双手，低声喃喃：“我能做什么？我连及笄都没到，或许……我到了及笄时，便是告诉他们我还算值钱的时候了。如果娘做了主母，她肯定会比别人心疼我的，否则谁还会心疼我？谁还会？？”

　　莫玉宁那双黑耀耀的瞳眸，直直望向伯青，她似乎希望他能够说出什么。可是伯青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说话。

　　“你会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莫玉宁看着伯青。

　　如果她毒杀嫡母的事被人知道，便将万劫不复，连如今这隅破院都不会有了，恐怕也会像那位三夫人，被她爹发卖……或者直接打死吧。

　　伯青看着莫玉宁煞白的脸色，半晌，点了点头。

　　莫玉宁因为紧张而绷直的身体一瞬间软下来，她微微靠在伯青肩头，偏向他的耳垂，轻声说：“多谢。”

　　那日之后，伯青不再得闲就去那处院落送东西，但莫玉宁已经不需要这些了。她的亲娘虽然还没有被扶正，但却掌握了不少治府之权，底下侍从来送肉食蔬果时，不再怠慢。

　　可有时候，莫玉宁仍然会待在一处墙下，漫无目的走一走。

　　离年初还有两月，伯青又收到了主家分发下来的酒，依然醇香浓厚，他便知道莫府那位五公子出生了。

　　那时他和一众弟兄们在船上，众人各自碰酒，有人忽然说：“但是听说，那位夫人在生产时没熬过去。”

　　伯青的手一下子顿住了，美酒从盏中流出，浓重的酒气刺激他的鼻腔。

　　“哎，毕竟年纪大了嘛……”旁人又开始喝酒。

　　伯青再来到那间小院时，总觉得陈设又破旧了些。

　　那姑娘长发束在身后，发尾透着失去营养的麦黄，她正低眸安静地洗菜，身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老气横秋地伏在石桌上看书。

　　伯青蹲在墙头，出声问：“他是你的阿弟？”

　　这声音似乎吓到了她，莫玉宁陷入短暂的迷茫，好半晌才回过神，向熟悉的方位望去。

　　男子丰面玉容，除了常年奔波露出的疲态，模样一如当年。莫玉宁看了片刻，没说话，他也耐心等着。

　　她最终哂然一笑，点头，“嗯。我阿弟，莫温纶。”

　　“好名字。”伯青没文化，夸不出什么华丽词藻。

　　莫玉宁挺高兴，她向那片墙走去，仰头看着伯青，轻声说了许多这些年经历的事。她娘虽然死了，可她却好像什么都不怕了，和四夫人在府中斗得有来有回，终究没吃什么亏。

　　伯青听她语气欣悦，也跟着弯起嘴角，片刻之后，莫玉宁却忽然笑容俱消，她闭上了眼眸。

　　“她死之前，令人将我带到她跟前，让我一定要照顾好阿弟，句句叮嘱。我等她说完，只问她一句……我说阿娘，你总说是你式微，这才让我受了许多年苦，不得已冷落我。可当年你明明看到我饿得去厨房偷吃，你怎么没有给我一块馒头呢？我当时只为了偷一块馒头。”

　　伯青身体僵住了，他甚至脚下滑了下，要往墙下栽去，要来到那姑娘面前……或许能抱一抱她。

　　莫玉宁没看到，摇头叹息，“她听到后睁大了眼，什么都没说，就那样走了。伯青，这算不算死不瞑目？”

　　伯青没再说话。

　　长久的静默后，莫玉宁道：“这世上没人真正心疼我，爱护我。但是我明年要及笄了……阿爹想将我许给张家，借以搭上权贵。伯青——”

　　她那双如墨般的漆眸望进伯青眼中，他忽然心跳如鼓。伯青听她问：“你愿不愿娶我？”

　　那问话夹杂着少女秘而不宣的羞涩，将数个辗转反侧的日夜都囊括其中，莫玉宁的指尖揪紧了裙角，却见伯青忽然转身跃走。

　　“伯青！！”莫玉宁急忙跟上，触到一片冰凉的高墙。

　　他又重新越上墙头，静静看她，眼眸中藏不住惊讶与纠结。莫玉宁见他如此，刚松一口气，伯青却轻轻朝她丢了枚黄橙橙的圆果。

　　“甜橙。”伯青看着她。

　　莫玉宁执意盯着他，“我要一个回答。”

　　“……”伯青动了动唇，“我是船工，不敢迎娶小姐。这不合规矩。”

　　没料到他会这样冷冰冰的回拒，莫玉宁的眼眸蓄了泪水，她终于问出心中疑惑，“你如果不爱慕我，为何这些年主动来找我？”

　　伯青皱眉思索，莫玉宁却会错了意，她冷笑一声，“可怜我？”

　　他摇头，想要解释，莫玉宁心死道：“你滚吧，从今以后，不准再过来，我是莫府二小姐，不和闲杂人等纠缠不清。滚。”

　　最后一字说出，有泪从莫玉宁眸中滑落，她立刻转身离开。片刻之后，莫玉宁再回眸，墙上只有清风拂过，再无人迹。

　　那之后的岁月，真是流光般划过。

　　莫家主想为莫玉宁订下与张家的亲事，他在张氏旁支中挑选了好一通，正待请媒婆说亲。不知何故，对家竟因一件小事与莫家闹了嫌隙，关系陡僵。

　　莫家的生意也出了许多差错，莫家主很心疼损失，很快就因为忙于商货，将女儿的亲事抛诸脑后。

　　莫玉宁的婚事，一年年的拖下去。

　　姐弟两人在莫府相伴，羽翼渐丰，和另外三位兄弟争夺父亲的宠爱和注意。

　　有次要为军队送粮，莫家主为了彰显敬意，也为历练儿子，派他们跟船。四个公子中，只有三公子因幼时不慎服了先母的羹汤，致使体弱多年，无法跟船，留在府中。

　　那日莫玉宁前去送行，在船上见到了伯青，无意听得他正被兄弟们打趣，说巷子里有个姑娘痴恋他许久，师傅刚好请了人去说媒。

　　猎猎湖风中，莫玉宁站在远处的遮物后面，良久不言，直至莫温纶走到她身旁。幼时才到膝盖处的孩童，已然快要及冠，一言一行都透着温润之姿。

　　“阿姐喜欢伯青？”莫温纶一眼看透，笑意盈盈。

　　莫玉宁没说话，她带着无边却道不明的恼怒转身离开，“一个家仆，有什么资格。”

　　数月之后，货船登岸。

　　迎入众人眼前的，却是一片血腥破败。

　　原来，货船行驶到一处海域时，遇到了百年难遇的海啸，狂涛生生夺去了莫家大公子、四公子的性命，只有莫温纶侥幸存活。

　　莫家主面对这种亲子丧命的惨状，一下子被击溃了，抱着小儿子嚎啕大哭起来，心中又是痛心又是侥幸。

　　因为三儿体弱，莫家主早已不将那儿子放入承继家业的考虑中。他庆幸还好上苍有眼，为莫家留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下任家主。

　　那次变故后，莫家主竟似一夜老去，果真将诸多事务都交给莫温纶处理，更是没多久便在族中宣布将家主之位交由莫温纶。

　　族中有些老古板，觉得三公子虽然体弱，好歹出身嫡系，再者长幼有序，何况他们也想从中分羹，便站到了莫温纶的敌对一面。

　　莫家主如何不知？他知晓当初正妻认子的实情，况且又对三公子生母心有旧怨，因此，对族中非议充耳不闻。

　　莫温纶很顺利成为了莫家家主，货真价实的大权在握。

　　这比预料中的快许多，莫玉宁去找他贺喜时，见他正在一坛接一坛喝酒，眉宇间一片戾气，毫无往日温和。

　　“怎么了？”她问，心想计划得逞，不是该很高兴吗？

　　“阿姐。”莫温纶醉意迷蒙，良久溢出一声苦笑，“我彻彻底底，成为一个坏人了。她不喜欢的。”

　　莫玉宁知道她阿弟有个一见倾心的女子，也知晓他惯常在那人面前故作温和谦逊，尽力将世间一切美好都展露出来，可是……他终究不是这样的人。

　　她也不是。

　　莫玉宁闭眼沉默片刻，拍拍莫温纶的肩，“行了。谁都想高光亮节，可我们又能怎么办？不这样做，反过来被其他兄弟杀死么？这些年我们躲过了多少次，我躲累了。”

　　她真的累了，可是这世上没人心疼她，她找不到一处可以得到庇护的温暖。

　　那个人……

　　莫玉宁终究还是向弟弟要求，“往后，不要让伯青随你出海了，很不安全，让他多待在杨通，负责内河的营运。”

　　这样即便伯青时常随船，她见到他的次数也能多一些。

　　莫温纶恢复冷静，又挂上了温润端肃的面容，他柔和应道：“阿姐都将那女子逐出杨通了，我岂会不答应？”

　　伯青留在了杨通，他空闲时，果真不来寻莫玉宁，只待在巷口家中。

　　莫玉宁去找过他，她第一次踏足这里，发现伯青的院落比她曾经的破败多了。

　　可是伯青再见到她时，却隐约露出了迟疑与退缩的神情，勾出了莫玉宁的伤心。

　　“我说让你滚，你就真的滚了，你一点都不想念我吗？！”莫玉宁踏进他的院落，锦面绣鞋踩在了青石砖上薄薄的青苔上。

　　她一步一步朝伯青靠近，盯着他，固执地再问当年的问题，“你爱慕我吗？”

　　伯青垂眸看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伯青的嗓音有些哑然，“我去过她家，她家与我这里就隔着一条巷口。推门时发现已经人去屋空了……可是屋中有一盆刚栽好的果苗，在雨后抽出枝桠，有一掌长。”

　　莫玉宁的神情一滞。

　　伯青继续说：“在海上待久了，会头昏心悸，师傅说是身体缺东西，我们每旬都会得到一枚甜橙……我将它也当成很好、很难得的东西。她知道了，说要在院中种一棵，没有橙树枝，她说橘子树也很不错，兴许两者差不多呢……她答应了媒人的说亲，所以，她不会离开杨通城。”

　　“玉宁，你为何要赶走她呢？”

　　这是伯青第一次叫莫玉宁的闺名，可是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点破了她所有的欲盖弥彰，他知道了她将他未过门的妻子赶到了异乡！

　　“伯青！！”莫玉宁再也忍受不了，她不再维持大家闺秀的温婉，尖声打断了伯青的话，厉声质问，“你难道喜欢上了她？！她才陪你多少年？你竟敢喜欢她！！”

　　伯青看着莫玉宁，眸光透出清冽与疲惫，他咬着唇，好久后，这才终于开口：“当年，在墙下，你为何把那个甜橙扔了？其实，玉宁……你并不如你心中所想的那样……喜欢我吧？”

　　他看着莫玉宁，露出纵容的笑意，“你已经不是从前无人问津的小孩子了，玉宁，你不再需要那枚橙子了。”

　　莫玉宁全身微微发颤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伯青，“你那时候，并没有立刻走？？”

　　“是。”伯青温和地瞧着她，慢慢道，“但我后来不敢再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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