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又四分之一》大象耳朵

2、表演人格 第一次表演

　　门外站着的不就是昨天在市中心的路上拦住她，又在二区拦了她一回的那个男人吗？

　　江来果将嘴边那句“怎么是你”紧急吞了回去，喉咙呛出一串咳嗽。

　　“是的，你是？”

　　男人没有穿制服，身上是一件长款的外套，立在门口将她整片视野挡住。距离太近，高得像一堵墙。

　　“你好，我是人格档案局的调查员路约。档案显示今天是你二十五岁生日，需要你填写一份定格资料。”

　　亮出他的工作证，上面的照片是他本人，有一双非典型的瑞凤眼，眼尾更长一些，还有跟他此时的脸上一模一样的制式笑容。

　　明明是同一张脸，气质跟昨天那个巡查官不一样。也对，巡察官隶属安全部门，这个人是档案局的。

　　他手里捧着一沓资料，从上面抽出一张，递给江来果。

　　“哦，好。你先进来吧。”

　　江来果让开位置给路约进门。

　　摁下门边的按钮，一键将所有窗帘升起，光涌进来，室内霎时一览无余。

　　“我眼睛畏光，平时不太喜欢屋子里太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余解释了一句，大抵是心虚，她还是第一次以第二个人格的身份和陌生人见面。

　　身型高大的路约迈进客厅，显得原本就狭窄的客厅更是无处落脚，一时脸上露出几分局促。

　　江来果作为一个单身女青年，分到的是个小房子，虽然上下一共有四层，但每层都不过几平方的大小。

　　客厅中间只有一张披着暗红麻布的单人沙发，一个原木小茶几。另一边以吧台分割出一个小厨房，连个餐桌都没有。

　　江来果将单人沙发上的抱枕移到地毯上，腾出位置，“没事，你坐沙发，我到那边去填表。”

　　她走到吧台边，余光注意着仍然站在客厅中间的路约，扭头从冰箱拿出一瓶纯净水，放到茶几上，算是招待。

　　将表格摊在桌面，在姓名那一栏填上「江二果」三个字，在副格旁边的方框打了个勾。

　　下面要填的内容也比较常规——联系方式、职业、学历之类的基本信息。

　　填好后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将江来果的信息填混，才交回给路约。

　　路约接过她的资料，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江二果，副格。”他对照着通讯体屏幕上的信息，逐条核对，又看了一眼时间。

　　江来果也朝墙上的数字钟看过去。

　　指针还有一格就要走到红色区域，表示距离「江来果」上线还有五分钟。

　　她主动开口：“麻烦你等我几分钟，我去换个衣服，江来果的表让她自己填。那个，你可以坐下来等。”

　　路约点头，后背刚倚到沙发靠背，挤压到什么东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托托闻声由旋梯从负二层跑了上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陌生人，顿住了脚步。

　　“好狗狗，你叫什么名字？”

　　路约离开沙发，蹲下身朝托托扬扬手里刚被压到的狗玩具，托托这才放心迈开腿，走近将头蹭进他的手掌心。

　　“它叫托托。那你先坐一会儿。”

　　留下一人一狗，她转身从旋梯下去，卧室在负一层。

　　换好衣服也不过用了两分钟，她坐在地上，掐着时间。

　　她还没试过在同一个人面前表演人格转换，接下来多少有点需要考验她的演技。

　　又拖了几分钟。

　　江来果理了理刚扎好的丸子头，走回一层。故意在楼梯上踏出脚步声，等到男人抬眼看她，才开口。

　　“你好。你是？”

　　路约放弃了对他来说过于紧窄的沙发，直接坐在了客厅的地毯上，正和伯恩山托托握手。

　　“你好，我是档案局的调查员路约。”路约从地上起身，又抽出一张空白表格递给江来果，“这份定格资料需要你填一下。”

　　江来果规规矩矩地坐到吧台前，开始填她的第二份表。

　　姓名：江来果。人格：主格打勾。

　　下面要填的除了职业以外，和江二果的大差不差。

　　托托从厨房餐柜底下一个开放式格子里叼来一包自己的零食，放到路约身前，疯狂摆尾。

　　“可以喂吗？”路约征求了一下主人的意见。

　　“可以的。”江来果从表格里抬起头，只往他那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认真写字。

　　好不容易填完，检查的时候她才惊觉不妙——完了，字迹。

　　一时忘记了要更改书写习惯，两张表摆在一起，任谁看都能看出跟刚才那张表是出自同一人的手。

　　她思考了两秒，镇定地起身，从冰箱里又拿了一瓶纯净水，打开盖捏了一下瓶身，“不小心”将表格打湿。

　　“哎呀。”江来果捏起表格甩了甩，水渍蔓延得更大，还未干透的字迹晕开了一大片。

　　“不好意思，麻烦你再给我一张新的。”

　　“没事，打湿一点点不要紧。”路约伸手想拿过她手里被浸湿的表，若是问题不大没必要再多填一张。

　　“我重新填一张吧，这上面的字都糊了。”江来果手背到身后，将打湿的表迅速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路约张口想说什么，手停留在半空，眼神显出几分探究，但还是拿了一张新的给她。

　　江来果内心升起一阵忐忑，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

　　坐回吧台重新填好表，交还到他手里。

　　“所以八号就你们两个人是吗？”

　　“是的。”

　　路约拿出记录仪，屏幕上展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绿点红点。

　　他放大当前位置，点了一下江来果房子的标点，红点变成了绿色。

　　将人送出门的一刻她松了口气。

　　二十五岁生日是每个棱星居民的定格日期。

　　棱星的孩子幼年期都只有一种人格，随着年龄的生长会激发不同的人格出现，直到二十五岁，所有人格定性，不会再发展出新的人格。

　　档案局就是储存所有棱星居民档案的地方，每个人的不同人格被视作独立的人，所以以房子为单位记录。

　　江来果和江二果所属的房子是十七区九街八号，离中心区域最远的地方。

　　社会贡献能力越强，自然能分到的房子越好，离繁华区域也越近，最中心的一区是人格最佳属性分裂的佼佼者才配住的地方。

　　而她因为登记的只有两种人格，其中一个还是家里蹲的游戏宅，属于休闲人格，社会贡献度不高，分到的房子接近明区的边界，走几步就是隔离雾区的电网。

　　责任心越重的人会分裂出更多的贡献型人格，惰性越强的人分裂的人格越少，摆烂人格出现概率越高。拥有贡献型人格越多的人社会地位越高，休闲人格和摆烂人格都属于社会底层。

　　还有一种本格者——只有单一人格的人，是底层中的底层。

　　江来果就是其一。

　　养父母自她懂事起，便告知她需要扮演另一个角色——江二果。

　　得益于养母来莉的另一个人格来霄就职于档案局，替她伪造了档案，从头到脚打造了一个新的身份。否则，她可能连这么一份底层工作都找不到，只能被流放到雾区去开荒。

　　原本还想让她再多登记一个身份，江来果果断拒绝了养父母的提议，两个都已经够她演的了。

　　现在，江来果上线，准备去开她的回收车。

　　骑上她的电机车，沿着明区边界旁的马路开。

　　右手边是高高的电网，高度大概十米左右，往前延伸而去望不到头，明、雾两个区域以电网为界，泾渭分明。

　　电网框出的内部区域是明区，以外的地方，都是雾区，除了泥土尘沙以外什么现代化都没有，真真正正的废墟。

　　所有的棱星居民都生活在明区——除了本格者，他们并没有得到居民身份。

　　放逐到雾区的人唯一的任务就是不断开荒，将废土地变成可利用的地方，他们只会获得一些必要的食物和生存工具，仅此。至于科技、智能产品，他们都是不能接触的，一切行动受政府的安全部门管理。

　　明区每年都在一点点往外扩张，城市不断建设，本格者将一块荒地开垦夷平，将明区范围扩大。

　　棱星很年轻，依然在开发阶段，只有一个政府。人口约莫在万人左右，江来果的养父母属于第五代居民。

　　虽然来莉和江凭也只有两种人格，但他们的工作所属政府的研究部门，性质特殊，房子分配在三区。江来果成年之前也住在那里，但怕身份泄露，极少和周围人接触。

　　临近中午，她调整了一下路线。收完八区的废料，她关掉车顶的喇叭，在通讯体上记录工时，点击暂停，调头往三区方向开。

　　十八岁成年以后，江来果就很少回到三区来了，只偶尔回来探望一下养父母。

　　因为开着回收车，没有被三区的保卫拦截。

　　江凭掐着点等在了房子外，江来果刚下车，他已经迎了上来。

　　“果子，来莉给你订了个小蛋糕，可能要一会才能送到，中午有多少时间？”

　　“吃饭的时间还是够的。”

　　父女俩一边聊一边往房子里走，江凭讲话的速度很快，内容也塞得很满，恨不得一句话问她好几个问题。

　　“没什么问题，我一个人也挺好的啊。”

　　“哎呀，我替你提交的升区申请又被驳回了。来霄说你的档案已经归好了，除非结婚，不然档案就只能一直在八号了。档案局真的一点人情都不讲，你说调整一个人的档案能费多少功夫。”江凭挂着老花镜的鼻梁被他搓得泛红。

　　“爸爸，我条件本来就不够，八号也挺好的，我跟托托两个刚好够住。”

　　来莉拿著通讯体从厨房出来，嘴上絮絮叨叨地念着还没送到家的蛋糕。

　　“果子，你帮我拨个通讯过去问问，不会是送餐员到哪里去偷懒了吧。”

　　送餐员的人格地位不高，社会贡献不突出，来莉总是不太信任这类人的工作能力。

　　“反正也得先吃饭，再等一会儿，不急。”

　　来莉明显有些焦躁，将通讯体甩到沙发上，眼不见心不烦，“除了睡觉，你什么都不急。”

　　江凭摁着肩膀将来莉带到饭桌，招呼江来果上桌吃饭。

　　怕她时间紧，来莉早早地就布好了菜，碗筷都摆上了，拿起筷子就能吃。

　　江凭问：“果子，今天档案局的人有没有上门？”

　　“嗯，早上来过了，刚好卡着时间来的。”肚子里的卷饼早就被消化一空，江来果饿得只顾得上埋头吃饭。

　　听她这么说，来莉眼底的焦虑更加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