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又四分之一》大象耳朵

1、分割 怎么又是这

　　穹顶笼罩住过分刺目的天光，此时正处于棱星的日季。

　　极昼分割掉全年一半的时间，头顶的太阳常悬。

　　显眼的黄色回收车行驶在起伏的街道，驾驶座上的人看起来眼睛半张不张。

　　江来果的下巴猛地磕到方向盘上。

　　她快熬不住了。

　　方向一打，车停到路边，打算休息一分钟，她扫了一眼时间，距离工作结束还有两个小时，还剩五个街区未回收。

　　江来果将手里标着红点的导航丢到一边，使劲揉了揉眉心。

　　不到半分钟，车窗被指骨叩响，她偏头看去，是一个男人的手，人似乎很高，她低头往上瞟不到脸，过了几秒，一颗脑袋扎下来露出脸，手掌下压，示意她开窗。

　　掐一把大腿，江来果拍拍脸醒了醒神，才降下玻璃。

　　“你好，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穿着巡查官制服的男人弓着身子，眼睛比她的有神采多了。

　　男人声音低沉但态度还算佳，也没用奇怪的目光往车里乱扫，只是平视着她的脸。

　　平日遇到的巡查官多半习惯鼻孔看人，恨不得把整条路的车拦下来盘问个遍。

　　今天碰上这个人运气还不算太差。

　　江来果挂上好市民的笑容，“没事，导航好像出了点故障，现在好了，马上开走。”

　　在这个效率高于一切的地方，工作中的车在路边临时停车是会遭到盘问的。

　　“那祝你工作愉快。”

　　幸好，男人并没打算刁难她，点了点头便放她离开了。

　　江来果忍不住腹诽：只有你们棱星人工作的时候才会愉快，她现在只想马上回家睡觉。

　　重新升起车窗，此时她的精神还是很混沌，没办法，只能迅速将她的小黄车驶离了市中心的马路。

　　接近政府的区域太容易被人盯上，半刻都不宜久留。

　　进入居民区，街道变窄，江来果拉响了车顶的喇叭，一阵叮呤当啷的响声随着车子的行进，回荡在整条街。

　　回收车停到八区街口。

　　江来果推开沉重的车门，三两步跳下驾驶室，拖着回收桶行走在路间。

　　陆续有居民听到声响出门，将没来得及提前放到回收箱的废料投进她身后的桶里。

　　再坚持一下，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能回到被窝里去了。

　　为了给自己提提神，江来果一边走一边跟着回收车不着调的声响小声哼着。

　　这个旋律没有名字，棱星并没有音乐人这种职业，所谓旋律不过是一堆类似废铜烂铁敲击出的声音。

　　纯是起个通知作用，潜在的歌词是：收废料啦，收废料啦。

　　收到倒数第二个街区时，江来果感觉自己脚步已经虚浮得开始不受控制，将桶推到身前，借力支撑，麻木地拉着桶上坡下坡。

　　长期严重的睡眠不足导致她现在大脑都迟钝了很多。

　　她搓了搓脸，不能让别人看到她萎靡不振的样子，不然分分钟都可能被安排去做人格咨询。

　　“小江啊，今天怎么来晚了几分钟？”

　　一个大爷拎着一小袋废料投进回收箱，和她搭话。

　　“导航出了点故障。”刚瞎编的理由没想到会用到第二次。

　　江来果的工作是回收站的员工，这份工作在棱星虽说不上多体面，但勉强算个铁饭碗。

　　要不是凭着江凭和来莉的后门，她连这个饭可能都吃不着。

　　实际上，回收的不过是一些居民在人格转换时产生的一些思想废料，为了避免同一个脑子过载，多余的废料需要及时清除，以保证工作效率。

　　研究科学的人会果断丢弃玩乐思想，人格转换的时候玩乐心便会成为废料，被转移到废料胶囊里。

　　反之，玩乐人格上线时，半分跟工作有关的思想都会被当成废料丢进胶囊里。

　　江来果没有可丢弃的思想废料，因为她只有一种人格，也就是本格者。

　　但在棱星，像她这样的本格者若被发现，要被驱逐到雾区的，一旦被驱逐，这一生基本就别想再踏进明区一步了。

　　想想铁丝网另一边的雾区，江来果的精神又激灵了几分。

　　再度停好车，终于到最后一个街区了，驶进区域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一下入口标识。

　　“二区……”她喃喃道。

　　平时她很少被分配到四区以上的区域，因为离家太远，今天正好同事要到另一个区办事，跟她交换了。

　　二区里面住着的人除了跟她身份悬殊以外，其他的，在她看来不过也不过如此。

　　这片区域除了房屋没那么密集，每栋房占地面积大一些，看起来更豪华一些。跟她在十七区的房子也差不多……吧？

　　好吧，一个拿铁饭碗的人，就不该跟捧着金饭碗的人比，她在比什么呢！

　　江来果抬头看了眼天上，数不清的射线告诉她太阳就在头顶上，在穹顶外头。

　　因为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没有黑夜，这里的房子都是半截埋在地下，半截露出地表的。

　　棱星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样一刀切的分割。

　　组装成一半繁华一半废墟的新世界，她工作生活的地方，就是繁华的那半边——明区。

　　至于另外一个区域，她也未曾看仔细，交界处隔了道高高的电网，由于雾区能见度太低，电网外两米，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二区……她的游戏搭子也住在这个区。

　　大家都有休闲人格，人家的生活就是比她好过。

　　好吧，谁让她这个主人格不争气，越想越气。

　　她拖着大桶，脚步加快。

　　二区的房子外观明显经过了精心设计，外结构凹凸有致，层数也多，想必里面也是井井有条。

　　不像她的房子，只是两个堆叠起来的四方块。

　　快到下班时间，江来果回光返照般精神了起来，或许因为有素未谋面的熟人住在这里，她对这里的房子都多了几分打量。

　　这个区住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将废料扔进桶里的动作都显得格外利落，扔完转头就往自家走，更不会有人跟她搭话，眼睛都没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二区比其他区域要大不少，江来果分别在三个地方停了车。

　　快到头了，还剩最后一排房子。

　　她哼着调朝着自己的回收车走去，脚步要飘起来。

　　迎面走来一个男人，正在解自己领口的制服扣子。

　　哎？这人刚她在市中心见过，他还敲了自己的车窗，他有一双漂亮的手。

　　那个男人也看到了她。

　　江来果正打算若无其事地路过，没想到会被男人拦住。

　　“能不能稍稍等一会儿？我现在进去把胶囊拿出来。”

　　江来果挤出个笑，心里不情不愿，嘴上还是答应了下来，而且他好像没有认出她。

　　本来就迟了几分钟，现在又得耽误一会儿，待会儿得开快点车才能准时下班了。

　　所幸男人的动作很快，没多久就从房子里出来，衣服也没换，只是摘了帽子。

　　他边揉松顶上的头发，边向江来果小跑过来，将胶囊投进她身后的桶里。

　　“麻烦你了。”男人朝她露出个抱歉的微笑，她不免注意到他洁白整齐的牙齿，“下次导航再出问题要及时检修，再停在路上又得耽误时间了。”

　　江来果被认出来有两份诧异，但她什么也没说，匆匆点点头，加急了脚步往车边走。

　　回回收站的路上，几乎将油门踩到了底。

　　车厢里的胶囊在回收仓里碰撞出一阵阵闷响。

　　到家的那一刻她才卸下劲，进门栽进狗窝里直接睡了过去。

　　她的睡眠时间本来就很紧凑，昨天还失眠，今天精神消耗到了极限，请了两个小时的事假，躲回家补眠。

　　每请一次假都是在欠债，但可能哪一天她直接因为睡眠不足死掉，人死债消，不如及时行乐。

　　这个破地方她迟早要离开的，不是逃跑就是就地掩埋。

　　四个小时后她被提示铃叫醒，强撑着意志从狗窝里爬起来。

　　第一件事是打开游戏终端，登录账号，准备开始第二人格的生活。

　　托托叼着自己的饭碗跟在她身后，大尾巴甩出残影。

　　江来果用最快的速度喂了狗，迅速洗了把脸，坐到终端前。

　　二十二点整。

　　她的游戏搭子三脚喵已经在线一个小时了。

　　来二果：「1」

　　三脚喵：「。」

　　【玩家三脚喵已进入你的区域】

　　来二果：「帮我捡个材料，我今天时间不太够。」

　　三脚喵：「OK。」

　　【系统：玩家来二果已将材料清单已同步至双人任务列表】

　　三脚喵：「1」

　　江来果的第二人格是个游戏宅，属于休闲人格。

　　当然，捏造这个人格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争取睡觉的时间。

　　棱星的人都是疯子，睡眠时间已经几乎被压缩到了零，不同的人格每日定时觉醒，对社会越有用的人格分配到的每日觉醒时长越长。

　　成年期人格觉醒后，人格管理局的人会用手段介入，“合理”分配各类人格存在时长。

　　江来果是本格者，她需要休息，只好借伪造的第二人格居家时间补充睡眠。

　　即便如此，她的睡眠时间依旧少得可怜。

　　她躺进过那台调整觉醒时长的机器，但因为操作员是她另一个名义上的养父江卫莱，才得以瞒天过海。

　　江来果每天有十五个小时需要在回收站工作，有九个小时属于她的游戏宅人格江二果。

　　最近游戏公司出了个大项目，募集了大批的拓荒者，她也是其中之一。

　　任务重时间紧，但她不得不接——没办法，她需要钱，很多的钱。

　　今天她用了两个小时睡觉，只剩七个小时用来做游戏任务了。

　　起初她的休闲人格只分配到了六个小时，那个时候每天困得像灵魂出窍。

　　后因为她有次出集体任务挖到了珍稀材料，上头判定她的人格贡献又大了一点，给江二果增加了三个小时。

　　实际上，材料被挖出来的地方，是三脚喵带她去的。

　　江来果问三脚喵你怎么不自己拿去提交，说不定能换好几个小时，对方丝毫不在意，他说自己的时长已经足够，不需要更多的时间。

　　三脚喵是江来果在棱星唯一的朋友，她常常向他抱怨自己一点也不想工作——这种话她可不敢随便跟其他人说，不然她可能也要被当做废料送到回收站去。

　　无非就是想争取一点时间待在家里，每天只能睡两个小时实在是太痛苦了。

　　于是三角喵送了对她来说珍贵无比的三小时，要不是知道他住在二区，多少要约出来请他吃个饭。

　　但三年来，他们一面都没见过。

　　休闲人格除了名义上的休闲以外，事实上比其他人闲不了多少。

　　三脚喵的效率很高，不出一小时便将她需要的材料收集完了。

　　他的游戏人物传送到她身边，掏出武器跟她一起杀地怪。

　　三脚喵：「明天你生日？」

　　江来果不知道这人怎么一边杀怪还能一边打字聊天，她只能抽出手回了个「1」。

　　开新地图需要杀穿这一片区域的地怪，江来果的武器都打废了好几把。

　　三脚喵传走一会，给她买了好几把新的武器，送过来，丢在地上让她拿。

　　这里面的武器都是要用真金白银买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大家都是以小博大的赌徒。

　　要是在新地图挖不到什么值钱的资源，就算打了水漂。

　　好不容易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把怪杀了一遍，江来果精疲力尽，将战果提交，守界者给她传来一份新地图。

　　这只是一个开始。

　　来二果：「你怎么知道明天是我的生日？」

　　三脚喵：「你游戏资料写了。」

　　江来果点开自己的资料，生日那一行小得不行的字挤在她密密麻麻的头衔下面。

　　【三脚喵给你送了一份生日礼物，请打开信箱查收。】

　　瞟了一眼时间，零点刚过半分钟。

　　她伸了个懒腰，点开邮箱，里面不少高级的材料，能换不少钱，还有一个食物类的小蛋糕，吃不到，但也是花钱买的，诚意到了，她很开心。

　　给三脚喵回了个谢谢加上拥抱的表情。

　　手边的通讯体响了。

　　“果子，今天回家吗？”江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中午回去一趟。”

　　要不是三脚喵提醒，她都差点忘了今天是她的二十五岁生日。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江来果拦住准备大开话匣的江凭。

　　“回去再聊，我还得做任务呢。”

　　“行行行，我也工作去了。”

　　江凭是江来果的另一个养父。

　　养母来莉和养父江凭的主人格都在研究院工作，研究方向是亚星文化。

　　江来果就是夫妻俩在亚星做研究工作的时候带回棱星的，那个时候她约摸着也就两三岁，一点记忆都没有。

　　孩童时期，除了只有单一人格外，江来果认为自己和棱星的人并无区别。

　　甚至，比他们活得轻松不少。

　　可夫妻俩并不这么想，特别是养母来莉，成日为她的本格者身份被暴露担惊受怕。

　　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动，她起身到厨房给自己弄了一份卷饼，觉没得睡，饭也只能将就。

　　好歹卷饼里面加了不少蔬菜，还挤上了满满当当的番茄酱，咬一口，溢出来的酱汁滴到地上，被托托眼疾嘴快地舔了个干净。

　　再回到终端前，三脚喵已经下线了，对话框只留了一句。

　　三脚喵：「下了，生日快乐。」

　　三脚喵是个大忙人，在线时间只有每天四个小时，除去两人不重叠的一小时，也就只剩三个小时时间能一起打游戏。

　　即使如此，三年来也混了个半熟，多数是她在薅他羊毛。

　　他其余时间应该有其它重要工作，毕竟他住在二区，跟她这个住十七区的相比……比，是没什么好比的。

　　今天的游戏任务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剩下一点时间倒是可以自由安排，但睡意早就消失得无影踪。

　　江来果啃着卷饼发呆。

　　一阵门铃声将她神志拉回。

　　她乘室内吊梯从负二层上到一楼。

　　门一打开，外面射进来的光线让她眼前一黑。

　　抬手支在额头上，江来果才看清门外的人，差点没收住眼底的震惊。

　　怎么又是这个男人？

　　“你好，请问是江二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