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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责 沈岁宁呼吸 ...

  •   沈岁宁呼吸一滞,后背泛起一层极淡的麻意。

      机舱里那一眼带来的恍惚,在此刻被放大数倍,猝不及防撞得他心神动荡。

      之前他还以为是机舱昏暗的灯光、疲惫催生出来的错觉,可现在,在毫无遮挡、明亮直白的灯光底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像得这样彻底。

      那些压在心底、长久不敢触碰的回忆一下子翻涌上来。荒原的枪声、爆炸的热浪、一路紧绷的神经好像骤然退远,只剩下隔片对面那个身影,和记忆里早已经定格的面容层层交叠。他站在原地,忘了动作,目光牢牢落在对面,失神地望着。

      顾铄时刚刚听完防疫人员交代隔离要求,抬眼,恰好对上沈岁宁隔着软透明PVC隔断膜投来的目光。

      灯光落在沈岁宁脸上。褪去了对外时紧绷的戒备,军医身上那股克制、清隽的气质全然铺开,眉眼干净柔和,却又藏着一份韧劲儿。顾铄时心头轻轻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隔着隔断,看着这张脸,心底悄然漫开一层细碎、滚烫的好感。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在刚刚脱离险境、还身处疫区隔离的境况里,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他能看清沈岁宁眼底翻涌的震颤,那种冲击,还有藏在深处、他读不透的酸涩,比在机舱里更加浓烈。

      顾铄时微微顿了一下,隔着PVC隔断,声音放得平稳,穿透消毒水弥漫的空气传到隔壁:“沈医生。”

      这一声呼唤,将沈岁宁从失神里拽回来。虽然音色发闷,稍微模糊,但能听清楚语气,分辨的出情绪。

      “你总盯着我看,是喜欢我?”

      他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失态,盯着对方的时间太久。耳尖悄悄泛起热意,他迅速垂下眼睫,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把所有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语气尽量维持平静,淡淡的一句。

      “没。”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一层薄薄的PVC隔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顾铄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视线还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片刻,才收回目光,开始整理隔间内配发的物资——瓶装水、压缩口粮、体温登记卡、简易的床上用品,,以及一些纸质书籍报刊,用来打发单调的隔离期。

      隔离帐外,防疫人员的脚步声来回穿梭,时不时传来提醒的声音,要求所有人待在各自隔间,非巡检时间不要靠近隔断。软透明PVC片隔开一个个独立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持续不散的消毒水味道,漫长的二十一天医学留观,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不一会儿,几个穿着二级防护的人分别进入沈岁宁几人的隔离间,对作战中受到的伤进行了处理,然后进行了核酸采样,以及体征监测,记录下了每个人现在的身体情况。

      隔离间里基本设施一应俱全,吃饭物资有专门的人统一送来,几人都落慢慢放松了下来,在进行了一波进食后,几人都选择了休息来缓解紧绷了一晚的神经及身体。

      顾铄时在休息之前看了看沈岁宁那边,发现他已经板正的躺在了方舱专用床上,闭上了眼睛,顾铄时看着他嘴角上升了两个点,但很快就收了起来,他们现在都不知到平川的情况如何,但他还是躺了下去,一晚上紧绷的救援任务,到底还是疲惫的。

      不知不觉顾铄时也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睡眠浅,在工作人员来送饭时提前醒了。睁眼便与正盯着他的沈岁宁四目相对,沈岁宁忙四处张望,试图掩饰那灼热的眼神。

      来送饭的工作人员这次还给沈岁宁以及顾铄时分别带来一个对讲机,“由于你们近距离接触确诊感染者,第一优先级是生物安全,所以调查组不能进行当面问询,稍后会通过对讲机单独连线,并且会同步录音,解除隔离、消杀完成后,会安排正式笔录、签字,提交正式书面材料,归档上报。”

      工作人员在交代清楚后,又掏出温度枪,分别对隔离几人进行了体温测试,并记录,在做完一切后,将早上他们的一次性饭盒收走便离开了。
      对讲机的频道是已经调好的,提示音响过两声后,那边传来了两道音色不同的人声,背景里隐约还有轻敲键盘的声音。

      先响起一个偏沉稳、带着一点外国人说中文的语感的男声,语速不快:“这里是联合国安全调查岗,我是调查官Noah。同步接入H国维和行动督查组,督查员陈队在线。现在开始前置口头问询,通话全程录音。说明一下:现在你们处于医学隔离期,条件有限,只做口述记录,等隔离期满、检测无异常,再提交正式书面报告。清楚吗?”

      另一个浑厚的男声跟着接上,是陈队:“问询分开进行,先问沈岁宁。你这边只需要如实说你记得的情况,不用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有记不清的地方直接讲明。”

      沈岁宁指尖轻轻碰了碰对讲机边缘,声音很稳,带着一点长时间紧绷之后的疲惫:“收到。”

      Noah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飘出来:“我们从初步简报知道,你是在外出采集流行病学样本途中被带走的。麻烦你顺着时间讲: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位置被控制,对方一共多少人,用什么方式挟持你离开?路上转移、关押你的地方,你看到、听到哪些信息?”

      沈岁宁慢慢整理着思路,一字一句说:”当天早上,我方在前往N国西北部村落执行医疗任务。当时我在队伍二号车副驾,经过索科亚村北部金合欢林时,被武装分子拦截,至少数十人埋伏在树林里,极其隐蔽,我方一个措手不及,具体人数未知,来人蒙着脸,持有轻武器。交流用的是本地方言,夹杂少量简单通用语。

      我被蒙头带走,不清楚具体行进路线,路程一小时左右。他们扣留了我的对讲机,多功能行动匕首等,在合规的情况下,我对他们Ya Sheikh进行人道救治,对其使用了中和抗体试剂。我听到他们私下聊过,在留意疫区扩散的情况,还在盘算拦截后续进入村子的医疗补给。”

      陈队适时插一句,问得更偏向我们这边关心的点:“你自身有没有隐匿的外伤、暴露风险?这段时间,有没有对方提条件、传递诉求,或者和别的外部人员接触的情况?”

      “没有隐匿外伤,他们只是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 ,让我长时间在密闭环境,有病毒暴露风险。对方主要诉求仅有救治Ya Sheikh一个,没有联系其他外部人员,从始至终对方并未让我离开小屋半步。”

      Noah:“好,关于劫持事件的问询先到这里。有些细节后续可能会再和你核对。现在切换问询对象,顾铄时以及你的小队。”

      短暂的电流杂音过后,顾铄时的声音传过来,冷静干脆:”收到,顾铄时在线。”

      陈队这边主导战术相关问询:“讲一下,你们接到沈岁宁失联警报的时间,研判、出动的过程。突进解救的时候,现场敌人数量、交火情况,武力使用、弹药消耗情况。”

      顾铄时条理清晰地回答:“收到。我们在接到失联上报之后,立刻调取北斗定位锁定藏匿区域,按战区交火规范制定突进方案。抵达目标点位时,敌方留守四人。没有交火,我们以控制、解救人质为优先,没有主动扩大冲突。在带领目标撤离时被敌方发现,发生冲突,敌方狙击手十分隐蔽,我方拔点难度大,继而更改撤离路线,后我方人员受伤,随即我方狙击手寻找合适时机,拔除敌方狙击点位,后我方安全撤离。

      交战里消耗弹药都在任务配给额度内。小队全员清点完毕,两人有轻微擦伤,一人重伤,没有出现越权处置的情况。”

      陈队语气缓和:“行,今天的口述记录到此为止。记住,隔离期间如果又想起之前漏掉的关键信息,可以随时用这个对讲机上报,不用等问询。再次提醒:所有口述内容都会归档,隔离结束后,你们分别按照各自的岗位要求,整理、提交签字的正式报告。有没有疑问?”

      对讲机两头安静几秒。

      沈岁宁先开口:“没有疑问。”

      顾铄时紧跟着回复了明白,随即又问道:“陈队,我想问一下江屹的情况。”

      对讲机那边传来了短暂的叹息后,陈队原本平稳的语气沉了下来:“今天中午前已经送上医疗直升机后送,医疗评估不乐观,损伤连带神经,骨损伤,留下永久性功能障碍的可能性很高,维和任务终止。至于能不能重返特战队,希望不大,但最终还是要等回国,等专家组鉴定。”

      顾铄时握着对讲机的指节微微缩紧,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隔了十几秒,才哑声应答:“收到。”

      Noah最后一句:“频道关闭,问询结束。”

      对讲机咔哒一声,归于沉寂,只剩下隔离舱里持续不断的嗡鸣。

      沈岁宁目睹了顾铄时的变化。

      对讲机落在了顾铄时的腿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肩线往下沉了一点,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心里清楚这对江屹意味着什么。

      “顾铄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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