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檐人间》夜行带碗

9、这东西哪儿来的 多添一口水

　　沈砚知把衣包往车里收了收。

　　“从家里带出来的，借孩子换一换。您要找干衣，问问别家有没有多余的吧。”

　　那汉子又往帘内看了一眼：“我们就住在下游，一家六口，衣裳湿到现在。看你们连饭都煮上了，还以为这里有地方买。”

　　沈砚知见他背上的褐衣湿得贴身，连肩胛的轮廓都显出来，便指给他看汪老头留出的空处。

　　“地方是借的，火是自己生的。那边若借得下来，可以把湿柴放在我们灶边烘，先烘出够引火的。”

　　汉子终于收回目光，去找汪老头问价。听说要给米，他又折回来问邹福给了多少，邹福把自己借了多大一块、还须替老人搬什么说了，叫他自己谈。

　　那人的妻子已经把独轮车推到空处，叫他先来卸东西。他拿汗巾抹了抹脸，走过去帮忙，没有再来翻看沈家的衣包。

　　罗氏把春杏的湿衣搭在帘外，回头问沈砚知：“那件衣裳真不急着用？”

　　“等她自己的干了再换。别叫她穿着湿的睡。”

　　春杏隔着母亲看了他一眼，小声道谢。阿豆把自己脚边的小石头递过去，她挑了一颗扁的，顺手排在竹席边沿，两个人低着头，一会儿便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柳氏看了看孩子，才把空碗收走。她没有追问衣裳，只在经过车旁时，将敞开的衣包口重新掩好。

　　夜里的雨断断续续，水沿帘外流走。防潮垫隔着湿地，祖母裹好被子睡稳了，阿豆的脚也暖了过来。外灶的火用完已经熄灭，夜里只轮班守物、照看牲口。沈砚知醒来时，听见阿栓同邹福低声商量给牛添草，便将手边留的半张饼递了出去。

　　两人的声音沿着车辕传过来，沈砚知往内挪了挪受伤的脚，重新合上眼。

　　天明时，兄长吃过留下的饼，去问附近的水源。柳氏正把米往锅里倒，沈砚知将空水囊接过来，请她先煮饭，自己还能匀些干净水。

　　他退到车后，放下遮风的旧被，借车板和衣包挡住旁人的视线，再取水转装。这里人多，不能把工具、瓶子摊在地上，手边只放这一回要用的东西。

　　水刚添好，父亲来叫他让一让，说压帘杆下夹着牛绳。他先收起瓶身，侧身挪脚，帘边搭着的旧衣滑到膝上，他接住递给阿禾。等父亲抽走牛绳，柳氏已经站在车边，手里仍拿着空罐。

　　“砚知，昨儿的水也是你另添的？”

　　“是。娘，这些是干净水，您拿去用。”

　　柳氏没有立刻接，先向帘外望了一眼。

　　“饼、衣裳、垫子，还有这些水，都是你自己留的？我收拾的两个衣包里，可没有这些。”

　　沈砚知握着囊口。若说在路上买的，母亲只需问买自谁手，他便答不上来。若编原身旧日往来，眼前的人又比他清楚得多。

　　“是我的，来路干净。”他放低声音，“怎么取来的，我眼下没法说清。您先拿来照顾家里，别让外人看见我拿东西。”

　　“可是答应了别人什么，才得这些？”

　　“没有，也不用您和爹去还。遇见有人问，我来答。”

　　柳氏往车下看了一眼，阿栓正把前晚抵工钱的小袋米塞进筐底。

　　“陈伯那笔钱还欠着。你若另有东西，要跟你爹说，他也好有个打算。”

　　“我知道。能拿出来的，我会拿，不能叫他们白做工。”

　　“娘不叫你全交出来。”她将空罐搁下，手还扶着罐沿，“只是你爹问起来，我总不能替你编话。”

　　沈砚知顿了顿：“您就说是我另留的，问来路，让他来问我。衣食上缺什么，您先告诉我；能添的，咱们先添上。”

　　柳氏听完，回头唤周素娘把剩下的饼拿出来，分给收拾车架的人。嫂子问午后留不留，她看向儿子。沈砚知点头，说午后还有，她才叫嫂子放心分。

　　阿栓接了饼，掰下一角塞进嘴里，把余下的放在自己的布包上，伸手替陈伯扶住杆子。柳氏等嫂子走远，才又转回来。

　　母亲看着他，手指落到他额边伤处，又轻轻收回。

　　“你受伤醒来，遇着事比从前有主意了，娘高兴。可你要有什么难处，也得让我们知道。”

　　沈砚知应了一声，将水囊放进她手中：“我会说的。您先别渴着，也别省下自己的饭。”

　　柳氏接住水，低头理好囊口，没有再问。她去把水添进锅里，又叫阿禾留一壶温着，等沈砚山回来喝。

　　兄长从井边只带回半罐水。井下被掉落的桶搅浑了，要再等一阵；后头另有山泉，路远些。他放下罐子，又要去取，柳氏叫住他，让他先把湿袖换下来。

　　“眼下够用了，你弟弟另留着些。咱们吃完饭，再一道去看路。”

　　沈砚山接过热水，隔着升起的热气问弟弟，够不够把旧伤布洗净。沈砚知点头，让他不用再跑，先去歇脚。

　　父亲叫大家别急着收东西，陈伯便把轮楔重新压紧。山后那段路尚未查过，谁也不肯带着老幼贸然上路。祖母抱着阿豆坐在干处，母亲替她们添饭，沈砚知等自己那份，先取了浅木盆到车后洗脸。

　　盆里只倒了薄薄一层水。他用旧布擦脸，避开额上的破处，水面慢慢静下来，映出一张尚不习惯的脸。下颌线比从前柔和，鼻头略圆，眉眼在晃动的水里一时清楚，一时又散开。

　　他抬手摸过鼻梁，布角滴下的水打碎了那道影子。

　　肩后忽然传来阿豆的声音：“小叔，这个给你。”

　　沈砚知转身，孩子正将一只浅蓝色瓶盖举到他面前。

　　他心口猛地一紧，随即放下木盆，伸手接住。

　　“在哪里捡的？”

　　“车底下。它滚过来了。”阿豆用手比了一下，“我以为是钱，春杏姐姐说钱要有洞。”

　　瓶盖边有一小片泥，里面那圈细密的螺纹仍干净得扎眼。沈砚知才想起清晨那瓶没有用完的水，他把瓶身收走时，盖子留在了车板上。

　　他蹲不稳，便扶着车轴慢慢坐回低处，把瓶盖攥进手心。

　　“是我掉的，谢你替我捡回来。”

　　阿豆探头来看他的手：“它是做什么的？”

　　“盖小瓶子的。不是钱，也不能放进嘴里。”

　　“那给我滚着玩吧。”

　　“这个还要用。等会儿我陪你找颗圆石头。”

　　阿豆有些失望，站了一会儿，还是跑回去同春杏排石子了。沈砚知沿着他跑来的地方看过去，罗氏正替女儿扎头发，昨日那个系红褐汗巾的汉子在自家灶边吹火，没有人正看着他。

　　他低头将瓶盖收入空间，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空间里的水桶仍一排排立着。他记得最初租下仓库的那天，送水的人拖着车进门，问这些小桶要摆到哪里。他让人沿墙放，等门关上，才一桶一桶用手碰过去。二十升的桶提起来坠手，忙到夜里，他坐在空出的地面上，手上还勒着塑料提手留下的红痕。

　　那时他买这些，就是为了有事时能用。母亲手里的热水、祖母睡了一夜的防潮垫子，如今都派上了用场。

　　沈砚知借衣摆遮住双手，重新取出瓶身和盖子，旋紧后一起收回。清晨被叫去让车，收东西的动作断在半途，这一回是他疏忽。往后即便有人叫，也得先把手边收齐。

　　他摸过车板缝，确认没有落下别的东西，才将随用的小份饮水和食品存到最易取的位置。母亲在帘外问还有没有水，他应了一声，先把脚边的木盆挪开，接过她递来的罐子。

　　车另一侧，周素娘正解最下面那袋米。袋底沾过脏水，米粒黏在一起，她抓出一把放到竹席上，叫沈成丰来看。

　　父亲拈起几粒，舍不得扔，要把底下的拣出来，洗洗先煮。沈砚知将那只盛米的碗接住。

　　“这袋进过脏水，别给家里吃了。先吃另外两袋干的，我这里还能添。”

　　他说着回到车后，在被角遮挡下取了一小份白米，装进自己管的旧布袋，重新来到灶旁。米倒进干净碗里，母亲看了看，没有伸手去动那袋湿粮。

　　“这点算我另外拿的，给大家添一锅，别混在从家里带出来的米里。”

　　周素娘接过去，叫丈夫将湿米单放到外侧，空袋也留下。阿栓借来破筐，垫高竹席，先把这袋粮归到一处。

　　隔壁汉子过来问，若嫌米不好，能不能拿柴换。沈砚知说这米沾了脏水，不能换给人吃，那汉子便收回手。

　　父亲蹲在袋旁，拇指捻着扎绳。柳氏把新添的米端到他面前，让他搭把手；他看了看儿子，终于松开绳头，将装湿米的破筐挪到不挡路的地方。

　　锅里重新冒出热气。阿豆端着自己的碗，要找祖母坐到一起。沈砚知替他擦净碗沿，没有去动嫂子已经扎好的两袋干粮。

　　苇帘外响起罗氏的声音。她抱着春杏换下的两件衣裳来还，说自家的旧衣干了一件，已经给孩子穿上。柳氏接过，摸了摸那件棉背心的领口，叫阿禾叠好。

　　沈砚知走过去，想把衣服接回来。柳氏抬头，先将一碗饭递给他。

　　“留的这碗稠些。坐着吃，不要站在路上。”

　　他接住碗，手指碰到她指尖，母亲没提水的事，只把一块干些的地方指给他看。

　　沈砚知还没坐稳，场口便传来一声喊。

　　“从河湾几个村出来的，家主过来！”

　　方才各自说话的人渐渐静了。几名军士站在场外，一个薄脸书记将册子护在衣襟下面，掀开一角看字，另一个提长矛的军士叫众人把车道让出来。

　　那书记拨开帽边被汗压卷的头发，抬头问：“沈成丰在哪家？”

　　父亲原在给牛添草，听到自己的名字，手里的草团没有放下。

　　书记又低头核了一遍：“有牛一头，田粮在册。沈成丰，人在不在？”

　　阿禾看向父亲，祖母把阿豆往身边拉近了些。

　　沈砚知将饭碗放到车板上，扶着木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