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先让他说完 粮册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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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沈成丰把草放下，走到车旁，“找我什么事？”
薄脸书记从册页里抽出一张折纸，对照着念：“清原军核粮。沈成丰，先前议定的军粮二石。前头桥断了，改在高路核收。你这一户，粮在哪里？”
父亲的脸沉下来。
“粮在水底下。家里的屋都倒了，你们从哪里过来，没看见？”
“我照册问。遭了多少灾，得报上来，不能我这里凭一句话便勾掉。”书记把纸按住，抬下巴示意车旁，“这上头不是粮？”
沈砚山已经从灶边过来，挡在车轮外侧。书记身后的军士要他让开，说只看袋里装的什么，先不搬走。
“要看可以，我来解。”兄长把袖口束好，“车底下还有人坐着，你们别乱拉绳。”
祖母坐在苇帘里，柳氏已经抱起阿豆，往里面退了一点。周素娘将摊开的衣物收好，没有去藏那几袋粮，只把阿栓的米袋移到一旁。
“这一袋是他自己的，拿旧工钱折的。”她指给书记看，“不在我家余粮里。”
阿栓走过去，捏住袋上的蓝线：“前夜当面量给我的，多少米、抵多少工钱，东家都知道。”
书记还要问，场口的军士忽然向两侧退开。一匹深褐色的马沿空出的车道上来，后头跟着一队人，衣甲上都沾着泥。有人领着驮马在外边停下，另几人沿场边散开，没有一齐往帘下挤。
“怎么都堵在这里？”马上那人问。
声音宽厚，压在嘈杂的人声里，仍能听得清楚。书记转身答话，恰好遮住沈砚山接粮袋的那只手。车上两袋粮搭在一起，上面的被抬开，靠外的一袋失了倚靠，顺着湿滑的车板往下溜。
沈砚知伸出手，右脚才挪半步，便疼得停住。
骑马的人已经翻身落地，迎着袋子迈近，托住袋底，另一只手压稳袋口。他肩背一沉，顺势把袋子搁上空出的车沿，没有硬往上扯那条将要松脱的扎绳。
“接稳了再解。”他朝沈砚山说。
兄长应声托住袋子。那人确认粮袋不再往外滑，才抽回手，侧身让开车下的空处。
沈砚知收回伸到半途的手，看见对方站在泥里的双腿修长而稳，靴筒束着小腿，方才接那一下重物，脚下也只错开了半步。
他抬眼，正撞上那人看来的目光。
双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视线停在他脸上，又往下看了看那只没敢落实的右脚。
“伤着腿，就别站在车底下。”
沈砚知往旁边退了些，扶住车帮：“多谢。”
那人点了下头，转向书记：“问清是什么粮，再记。”
“谢都头，这户在册里，原来报的是有田有粮。说仓屋被冲，带出来的只有这些。”
沈砚知听见那个称呼，将目光从军官身上移回粮袋。军士验过两袋干米，又去看外侧已经隔开的湿粮。谷粒沾着泥，旁边放着打湿的空袋，沈砚山把哪袋从哪里搬出来的说清。
谢都头看过米，先向父亲问话：“原来定的粮，运出去没有？”
“没有。原说等人来收，这两日一直下雨，家里忙着抢收田里的。人没来，水先来了。”父亲指向下山的方向，“要找仓房，就到水里去找。”
书记看了他一眼，将那张折纸往册页上一压：“你先前报的数，不止这几袋。”
“我家原有多少，不用你提醒。”
父亲声音硬起来。沈砚山将袋口收拢，阿栓也抱住了自己的小袋。场边那些原本各做各事的人已经转过头，昨日那个系红褐汗巾的汉子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柴没再往灶中添。
沈砚知扶着杖走近一步。
“请问都头，今日是要核清灾后剩多少，还是照原册上的数直接收走？”
书记朝他看过来：“你是这家什么人？”
“我小儿子，家里的粮账他帮着记过。”父亲接道，“你们要问多少，让他说。”
谢都头看着沈砚知，没有立刻去接书手递来的册子。
“灾后有多少，说清。”
沈砚知指着车内，把从家中带出的三袋米、两包豆米说了一遍。进过脏水的一袋已经隔开，抵过工钱、付过借地钱的也单独说明；锅里的那点米已经煮了。
母亲捧着阿豆的碗站在帘边，孩子刚吃过，碗底还留着几粒饭。他没有遮掩这一顿热饭，也没打算为了眼前的粮册，将空间里的家底全摆出来。那上面记着沈家的田和仓，如今该核的，仍是毁掉的田仓与能带上路的口粮。
他说话不高，略带沙感，几句话一件事，先把数量说完，再提灾情。周围有人插嘴，谢都头抬了抬手。
“先让他说完。”
沈砚知顿了一下，继续道：“从家里抢出来的就是这些，可以验。我们十个人同行，有老人，也有四岁的孩子。路什么时候通，还要走几日，眼下都没准数。该留多少口粮、照什么数目核收，请一并说清，不能仍按灾前那间粮仓算。”
“说了并不是全搬。”书记皱眉，“册上是二石，缺多少记多少，你先把可交的拿出来。”
“哪一袋算可交？”沈砚知问，“这一袋拿出去，剩下的又够几日？请你当着我们的面算清楚。”
书记的笔在纸上停住。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沈父，又看向谢都头。
谢都头没有顺着沈砚知的话给出免粮的承诺。他翻过折纸，核了上面的日期，转头问先到的军士，村中上报的水情送到了没有。
那军士右边眉骨有块褐斑，回话先报来路，说前夜查桥的人已送了信，低处几个村都进了水，究竟冲毁多少仓屋，还没能挨户验看。
“不是只有他一家遭灾。”书记把册页摊平，“今日都往这里来，后头押粮的人等着回话。”
“所以先记灾损。”谢都头说，“不能见车上有袋子，就按原来的仓粮算。”
场外有人叫了一声都头。一个背着弓的军士停在路边，怀里抱着空粮袋，等谢都头看过来，才说他们带来的粮已经分过一回，驮队那头还等着。
“一共多少人没领？”
军士报了人数，又说有两人留在岔口看马，尚未回来。谢都头让他先将那两人的份留出，再去问后队带的粮何时能到。
“这一户的，先不要动。”他交代完，将空粮袋推回军士手里。
书记等那人走了，低声提醒：“回去少了数，总有人要问。”
“把问过什么、验过什么，都记上。问我，我也照实回。”谢都头将折纸还给他，“你写字，我看着。”
书记低头写字。谢都头又看向沈父，问村里有没有同来的人作证，父亲说出了梁六一家的去向，也指了指自己从坡上见过的几个乡邻。军士去问，隔了一会儿回来，答说确有人亲眼看见沈家屋顶落水。
这句话落下，父亲手背上的筋绷起来，没再争辩，转身把牛绳理了一下。
沈砚知站在车旁，看军官把折纸重新夹回册里。他的手很稳，纸角被风卷起，便用指腹压住，没让身旁的人替他去按。
“这一户今日暂缓收粮，记明缘故。”谢都头说。
阿栓低头把小米袋放回原处，手仍搭在袋口。书记在册上落了几笔，问：“只记待核？”
“待核，不算免。”
谢都头说完，对沈父道：“家里人不要散到各处去。后头再核，得找得着人。”
沈成丰应了一声，脸色仍不大好看。沈砚知没有再向前争一个空口的免字，只问复核要找谁，是去驿上，还是留在这里等。
“你们要往哪里走？”谢都头问。
“石门驿。可后面的路还没查清，家里有车，不能跟挑担的一样翻陡坡。”
说到这里，一名军士从场外过来，先站定，才向谢都头禀报：岭上的大路泥石多，昨夜回来的探路人说，长车不能照原路过，还得绕。
谢都头接过他递来的薄木片，上面记着几处地名。沈砚知听见“柳沟口”，抬眼望了过去。走过的山嘴、泉边的黑石、车轮转弯的位置，他一路都留意过；到了岔口回望来路，也是他在山里走熟的习惯。只要把这些接上，昨日那段便能说清。
“柳沟口那头，接的是不是拉瓦的道？”
军士看向他，没有马上接话。
谢都头把木片放下：“你走过？”
“前半段走过。昨天从山嘴后绕过来，路一直通到这个窑场。再往柳沟口，是看窑的汪伯告诉我们的，我还没去。”
那名军士皱起眉：“山嘴后有车道？昨天从沟口往回找，没有找到。”
沈砚知朝来路指了指：“口子被草遮着，外头是一条人走的小径。得从两棵槐树中间进去，走到里面才看得见石面。”
谢都头听完，叫军士先别走，问沈砚知能不能画出来。
“能画走过的。别的地方，只能按问来的说。”
书记翻出一张纸，指着没写字的背面，又递来笔。沈砚知接住，发现手上的裹布不便握稳，便把松开的布尾压进掌边，没有拆掉。
沈父向汪老头借了一块垫瓦的木板，搁在车上供他垫纸。沈砚知先把纸按住，沿着山势画出几道简线，标明前夜落脚的坡、岔口与山嘴，再连到脚下的旧窑场。
车沿偏低，他一弯腰，右脚便不自觉往后让。谢都头看见，叫那名军士借个空筐倒扣在车上，把木板垫高，自己伸手压住一边。
沈砚知挪了挪脚，终于能站直些。那只按着木板的手就落在他手旁，指节有旧茧，几道浅痕横过手背。他往旁边让出一点，低声道了谢。
“画你的。”谢都头说，“我扶着，不会翻。”
沈砚知落笔前又看了他一眼。对方在看纸，察觉他的视线，抬眼等着，仿佛还有话要听。他便将原本要说的那处岔口指过去，说清哪里能过车，哪里只能走人。
他写地名比画线慢些。有个字记不准这里的写法，便请书记添上。兄长站在另一侧，指出一处转弯画得太急，沈砚知在错处画了个小叉，另起一道线，把转弯画得宽些。
从窑场到柳沟口，他没有一笔接死，只在旁边空处落了两个记号。
“这段是问来的，要去看。我们走过的到这里为止。”
谢都头始终站在车边看着。沈砚知画完抬头，对方的目光正从他按纸的手移到脸上，停了一瞬，才看向那条没接完的路。
“你的名字？”
“沈砚知。”
谢都头把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发令时低些。沈砚知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下意识又望了他一眼。
“我叫谢临川。”那人说，“你这张图，要借我查路。”
沈砚知将笔交还给书记，没有立即松开纸角。
“查完以后，我们一家能不能也从这条路去驿上？”
“路若通，自然走得。若要有人领到你说的岔口，你们谁记得最清？”
沈砚山刚要开口，谢临川身旁的军士忽然俯身，手指停在纸上的山嘴处。
“都头，我们昨天绕到的，是山的另一面。”
谢临川顺着他指的位置看了片刻，抬眼望向林中，又低头将纸上的两处记号连着看了一遍。
“把查路的人叫来。”他说。
那名军士应声转身。沈砚知松开纸角，看着谢临川将图纸压在那本尚未勾销的粮册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先让他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