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檐人间》夜行带碗

8、借个地方过这一夜 雨夜难熬，

　　阿豆被雨点打醒，抬手抹脸，刚张嘴，周素娘便把外衣搭在他头上。

　　“先坐着，娘看见你了。”

　　沈成丰沿着窑场边走了几步，问最近的一家能不能让个车身。他们的席子已经铺开，两个老人并排坐着，一个穿褐衣的妇人从席角抬头，指了指身边。

　　“我们自己都伸不开腿。车要进来，得从我娘身上过去。”

　　父亲退了回来。前头挤着人，后面的驴又跟了上来，一家子连停在哪里都没个准处。陈伯让阿栓去后头拦一拦，自己挪开路边几块碎砖，请父亲将牛车靠过去，先空出让人走的路。

　　沈砚知扶杖下车，先看高处的水往哪里流，再找背风的落脚地。

　　旧窑口看着能遮雨，顶土却塌了半边，水痕一直沿到里面。他没有把家人往那里领，绕到东侧，找到一块高于浅沟、旁边又能留出退路的地。这里堆着几垛没卖完的旧瓦。一个老人坐在缺脚凳上，手里捏着草绳，把歪开的瓦一片片往回扶。

　　老人两边鬓发卷着，耳前各翘一撮，身上的旧短袍洗得没有颜色。见沈砚知走近，他先伸手拦了一下。

　　“这瓦有主，别动。”

　　“我们不拿瓦。想问您，旁边这块地方能不能借着歇一夜？”

　　老人看了看他的伤脚，又朝牛车望去。

　　“后头都是碎瓦，睡不得。前头睡满了。”

　　“碎瓦可以拣开。只借靠里这块，不占过人的地方，也不堵沟。”

　　沈砚知用杖尖圈出一片地。老人伸长脖子看了片刻，问他多少人，听见十个，眉头便蹙起来。

　　“还要牵牛进来？”

　　“牛在外边拴，车靠这一侧。家里老人孩子在里面歇。”

　　陈伯走过来，弯腰捡起一片折断的苇帘。帘上糊着干泥，边缘已经散开，靠中间的一段还整。他用拇指压过一根苇管，问老人这东西还要不要。

　　“还能盖瓦，怎就不要了？”老人把草绳收进掌心，“你们若要用，明早给我原样放回去，坏的也别扔。”

　　“我拿绳拢着，借一夜。”陈伯说，“再借两根压帘的长杆。你这几片裂瓦我们归到沟外，不往水里倒。”

　　老人起身看了看，终于把凳子挪开。父亲过来问报酬，他要了一碗干米，另让他们明早清净柴灰。周素娘问清是整家一夜，便从公用的米袋里量给他。

　　“我姓汪，这窑是我侄儿的。”老人接过米，又指了一回路，“地能借，这条道不能堵。夜里还有人要过去。”

　　父亲应下，去叫沈砚山搬东西。

　　沈砚知没让家人立刻坐进来，先请陈伯把尖瓦拣出，再将车牵到迎风一侧。兄长从车旁卸下粮袋，阿栓抱来两根长杆，按他指出的位置架住苇帘。半边帘子搭着车沿，另半边低垂下去，围出一块能挡斜雨的地方。

　　陈伯伸手推了推杆子，换掉一根中间裂了的，把绳结收紧。

　　“只能坐，别靠。”他说，“谁来扶这头，让我把脚边压住。”

　　阿禾上前扶杆，沈砚山搬来一块旧窑砖。沈砚知站在空处，让祖母和母亲先过来，隔着几步提醒兄长别把下沿全堵死，留一处让水流出去。

　　汪老头抱着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身又拖来半扇竹席。

　　“地上垫这个。明早我还要晒东西，你们记着还。”

　　沈砚知先扶祖母在车上等一等。趁家人往外搬东西，他借车身和瓦垛遮住视线，取出两块折叠防潮垫，用旧布包住，才铺到竹席上。

　　“下面隔了潮，别把它抽出来。”他请母亲扶祖母坐下，将阿豆也抱过去。

　　老人伸手按了按，没再把脚蜷到车轮上。柳氏摸过垫子露出的一角，转头看他，他已经拿起干袜，请阿禾帮祖母换下湿的。

　　父亲弯腰进来，祖母叫他也坐一会儿。母亲和阿禾的衣摆仍在滴水，沈砚知又借取衣包的遮挡，备出两件素色棉内衫，和自己原来的旧衣放在一处，递给她们。

　　“贴身湿的换掉，外衣待会儿烘干。娘，您也换，别总顾着我们。”

　　柳氏翻了一下衣领，阿禾已经提起薄被替她遮住帘口。沈砚知退出去，自己把冷湿的袖边拧干。帘内传来母亲叫阿禾也进去换衣的声音，他听见后才坐回车旁。

　　沈砚知刚在车旁坐稳，跟来的赶驴汉子便走近两步，捏着缰绳停在那里。

　　“小郎君，跟你商量个事。”

　　他下巴窄，嘴角生着一撮往外撇的短须，刚才一路走着，总先把驴牵稳了才开口。这会儿他先看自己的妻女，再转回头来。

　　“我姓邹，叫邹福。这驴给你们，能不能匀里面一块干处？只要我婆娘和孩子坐得下，我在外头守着。”

　　周素娘正将阿豆的湿鞋摆到帘边，听到这里，抬头看向他牵着的驴。驴背上的女孩已经下来了，躲在母亲衣襟下，湿头发粘着半边脸，一只裹布的脚不肯踏实。

　　邹福的妻子脸瘦，右袖肘上缝着一块红褐补布。她拉了拉丈夫，声音不高：“驴给了人，后头怎么走？”

　　“她再湿一夜，明日还能不能走？”

　　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拢紧，没松开丈夫的衣角。邹福把驴缰往前递，沈砚知没有接，指了指帘子另一侧。

　　“你先去问汪伯，外头那一点地肯不肯借。这里只能再添一小片。若肯，你帮着搬杆、收帘，夜里轮着守东西，明早拆了归还。驴自己留着。”

　　邹福望着他，手里的绳还举着。

　　“那你要什么？”

　　“添那块地要多少米，你自己给汪伯。帮我们干活，再添两把干柴就行。”沈砚知说，“没有干柴，先去问问哪里能找，别拆人家的东西。”

　　邹福赶紧答应，回身将缰绳交给妻子，去找还在收瓦的老人。两边说定，他和沈砚山一同把空处的碎瓦搬开，另搭一片窄帘，三口人挤在低的一端，总算能避开迎面打来的雨。

　　那女孩一坐下，裹脚的布便浸出水来。她母亲抖开包袱找衣，翻到底，衣物都是湿的，只能拧去水再给她穿。

　　沈砚知回到车旁，低声问母亲有没有能借给孩子的干衣。周素娘先按住衣包，将一件小衣和祖母的换洗里衣分出来。

　　“这两件得留下。阿豆方才睡着，夜里要是再湿了，不能没得换。祖母那件也是。”

　　“留下。”沈砚知应道，“别把自己人换的都拿出去。”

　　嫂子松了手，又同柳氏翻另一个衣包。沈砚知借两人背向自己的时候，从空间取出一件无字的深灰棉背心，压在自己的旧上衣里。他往外看了一眼，邹福正在收柴，罗氏背对着车替孩子拧湿衣。

　　他把衣服交给母亲：“里头这件给孩子贴身穿，外头再搭件旧衣。先换下湿的。”

　　柳氏接过去，翻了一下背心的领口，见没有对开的衣襟，又摸了摸布料。邹福的妻子已经抱着孩子过来，沈砚知便先问了女孩冷不冷，柳氏也转头去看孩子。

　　“这是我婆娘，姓罗。孩子叫春杏。”邹福提着两捆柴回来，赶紧道谢，“衣裳借一夜，干了就还。”

　　“先叫她穿好。你身上也湿着，去换一换。”柳氏说。

　　罗氏抱着春杏到苇帘背后，阿禾替她拉住遮挡的旧衣。那件棉背心穿在女孩身上长过了膝头，阿禾把多出来的边往里折，外面束好旧衣，才让她钻回母亲怀里。

　　春杏摸了一下干燥的衣领，终于把脸抬起来。阿豆醒了一回，素娘告诉他这是春杏姐姐，叫他挪出一点干处，让她也坐。

　　邹福带来的柴有一半是湿的。沈砚知同汪老头说定，替他归拢散瓦，换小半筐干柴。陈伯见他走得吃力，叫他坐下拣完整的瓦，自己与阿栓搬了两趟。汪老头验过瓦，把柴筐推了过来。沈砚知请阿栓先去拿锅，自己抱着柴绕到瓦垛背后，取出一小袋果木炭，拆开包装，倒进旧布袋，收好空袋后才回灶边。

　　兄长刚拿起火石，沈砚知请他去车边帮阿栓取锅，自己背向人群蹲在外灶前。常用的防风打火机拢在掌中，一小簇引火物燃起来，打火机便收回衣内，再收入空间。哥哥回来时，他手里只剩已经引着的细柴。

　　火在帘外通风处稳稳烧起来，离睡人的地方隔着一段空地。沈砚知等柴火烧旺，才添上几块炭；锅里有了响动，父亲放下手中待添的湿柴，坐到暖处烘着冻僵的手。未用的木炭扎好袋口，留着早晨烧水。

　　汪老头搬着缺脚凳过来看了一眼。沈砚知把温水递给他，顺手将脱下来的湿外衣摊在灶外的杆上。母亲从帘内探头，看见锅已经冒气，端着淘好的米走了过来。

　　沈砚知把自己坐的砖让出来，问他旧车路出了窑场怎么走。

　　“过岭背的柳沟口，再绕石坡。”老人把凳脚搁稳，“拉瓦的旧道，牵马拉小车还行。人若急着赶驿路，走上头短些。”

　　“这几日有人走过吗？”

　　“昨早有个送柴的回来过。今日水这么大，我没下去。”

　　沈砚知记下柳沟口，又问了岔道的位置，没把“昨日能走”当成今日的准信。陈伯从旁听着，听到石坡便问有没有长车过，汪老头拿手比了个宽度，说他们这车若拆下长杆，弯处慢些，平日倒过得去。

　　热饭分好，柳氏给干活的人先留出几份。沈砚知从自己管着的布包里拿出一点去掉包装的熟肉干，告诉母亲这是自己留下的，撕碎了添进一家人的碗里，不必再省到明日。邹福一家有自己的杂粮饼，罗氏用热水泡软，递给春杏，再把半块掰给丈夫。

　　春杏捧着碗，叫母亲也吃。罗氏将窄帘下沿往外拨开，雨水顺着边缘落到沟里，席边仍是干的。

　　阿豆已经醒了，闻见米饭的气味，拉着祖母要坐起来。周素娘把他的那份晾温，发现他光看春杏的碗，便问他怎么不吃。

　　“她的饼怎么泡水里了？”

　　“硬了，泡软些才咬得动。”

　　阿豆低头想了想，指着自己碗里的一团饭：“我这个是软的。”

　　嫂子没有把他的饭端走，只问他愿不愿意分一口。他点头，她便用干净勺子拨出一小团，添到春杏的碗边。罗氏推辞，周素娘说孩子自己愿意，等罗氏接好碗，便坐回去给阿豆擦嘴。

　　沈砚知看着阿豆认真把余下的饭吃完。锅边留着阿栓和兄长的饭，邹福的饼也温软了。三人干完手上的活，轮着过来烘衣，端起各自的碗。

　　阿栓端碗坐到帘外，正好看见白天那辆独轮车从人缝里挤过来。车上裹着湿泥，推车汉子脖颈上的红褐汗巾已经拧成一股。他停在他们跟前，朝里面看了又看。

　　“你们倒寻着好地方了。”

　　父亲告诉他是问汪老头借的，外头得留路，若想歇脚，去问瓦垛另一头。那汉子并不立刻走，目光越过锅沿，落在春杏换好的衣裳上。

　　“一样从水里出来，你们连干衣都还有。哪儿置办的？”

　　罗氏伸手拢住女儿领口。沈砚知放下碗，看见那汉子又向车上的衣包望去。

　　“这里还有卖东西的地方？”他问，“还是你们另有存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