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月衍》高小白11

7、第6章 寨

　　寨主派了几个丫鬟在客房里准备好了热水，服侍炁月洗了澡，又准备一桌饭菜，就将人撤下去了。取而代之被送进门的是换了身新衣服的上官曦和。

　　白日里将她带入寨子的两个男人将她送了过来，其中一个嬉皮笑脸道：“好好服侍贵客。”

　　炁月深吸了口气，朝他挤出个波澜不惊的笑容，便关上了房门。

　　关门之后二人并未离开，他们就守在门外不远处，炁月知道寨主并未全然相信她，这是派他们将人送来，在门外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个老道的色痞。

　　房门一关，炁月旋即吹灭了房中火烛，好让外面的人窥视不到屋内。

　　屋内完全暗了下去，羲和有些意外，道：“殿。”

　　他开口就要说出殿下二字，被炁月直接喝止：“闭嘴！”

　　屋外人听到动静，凑到门前。

　　她背靠着房门面对着他，他隔着桌子站在屋里面，即便没有灯火他也看得清她那双满是戒备的眼睛。

　　她指着他道：“后退，到床那边去。现在！立刻！马上！”

　　他懵懵懂懂地点头：“好。”

　　虽然表面上乖乖地照做了，但有种直觉告诉他，此刻的她正在害怕，她怕他。

　　门外人听了一会儿小声调侃道：“玩儿得还挺花。”

　　幽暗房中，他后退一步，她才上前一步，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数尺距离。

　　待到他退到最里面的床榻之上，坐了下来，她才走到放着饭菜的桌边，不再靠近。他其实清楚她定然不会轻薄于他，可为何她一直狠狠地盯着他呢？海上升起明月，一缕月光穿过窗缝照在她身上，羲和才发现，她竟在发抖……

　　屋外的人听到里面没了动静，便离开了。

　　屋内只余下海浪声，炁月恍惚间觉得这声音和那年太平城的雨声好像……浪声如雨，风声如雷。自十四岁的那天后，她再也不曾和男子独处一室过。只要和他们待在一起，她就会回想起那被四柄剑相向的一幕，想起他们凶狠的眼睛，想起眼前的刀光剑影……从太极殿到午门前，到处都是血……死尸遍地。他们要毁了她，而她差点毁了一切——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将她从回忆里拉回了现实。

　　她猛然低头，看到脚下摔碎的一只酒壶眉头紧蹙，质问他：“你要做什么！”

　　而他只是静静地捡起其中一片最大的碎片，轻声：“殿下别怕，这个给你。”

　　炁月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却被他拉住了，他将它放在她手中，靠到自己颈侧说：“我不会伤害你。如果我有任何妄动，你可以马上杀了我。”

　　炁月讶异着：“你……你。”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竟然发现了她害怕他，还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她手上。

　　月光里他淡淡笑着说：“现在，您可以放心坐下吃饭了。一路赶来这里，应该饿了吧？”

　　炁月瞄了瞄那桌菜，仍不敢妄动。

　　他看穿了她的想法，微微挪步转到桌边坐下，在这个过程中那块瓷片一直抵在他喉前。

　　见他坐下了，炁月才放心坐下。

　　他眯起眼睛看着桌子，闻了闻道：“不知他们有没有下毒，不过没事，毒死总比饿死好。殿下别怕，我先尝尝。”说着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一副在自己家似的泰然自若。

　　炁月也不知他是无知者无惧，还是胆子大。

　　他吃饱了，又挪回了床上。她就举着那块瓷片随他回到了床边，问：“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他们是人贩子。每月月圆时抓一些落魄的勇族女子回来。因为溯溪镇是东州和中州交界之地，也是两国过去获罪的贵族被贬之地，那附近有许多落魄的智勇两族后裔。他们用一些手段将人诱骗到镇外河边，再将人掳走，借着水路运回这里。但他们只抓勇族的女子。不过，从几个月前，他们开始抓一些相貌好看的世家公子。据说和西边有关系。那日……我行经镇外，正好被他们逮住了。”

　　炁月听完，拿出那条发带：“这个还你。”

　　他接过来摸了摸才认出来，笑了：“原来被殿下捡到了。”

　　“是我的护卫在河边捡到的。”

　　“原来如此，难怪殿下能发现那条河，顺着水流找到这里。”

　　他似乎很高兴，仰头望着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炁月不知他为何高兴，但凡换一个身手不凡的人找到这地方，此刻也许已经带着他杀出去了也说不定，可偏巧是她这个半点儿武功都不会的。

　　她别过头，换了话题问：“对了，白天那些抱我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殿下准备这样站一夜么？”他忽然问。

　　炁月愣住了。

　　他的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反正我也跑不掉，命也交给殿下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炁月思忖片刻，犹豫着坐到了他旁边。

　　他靠向床里侧的墙，抱起那两条大长腿，蜷成一小团，像个小孩儿似的说：“她们啊都是些没了孩子的可怜人。”

　　她想起了白日里她们都争抢着唤她女儿，于是问：“她们的孩子？”

　　他说：“她们被掳到这里，被迫生下孩子，男孩儿养到三岁左右就会被卖到各国成为贵族的奴隶。勇族人身强有力，这些来路不明的勇族奴隶，据说是黑市里最抢手的货品。而女孩儿因为身体健壮擅长生养，就被卖给各国贵族作为童养媳或者小妾。数年来，这些女子被关在这里，被□□，被迫生下孩子，又被夺走孩子……循环往复，经年累月的折磨，使她们身心俱损。最终，就疯了。”

　　炁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些言行疯悖的女人，竟经历了如此惨无人道的事。她声音低沉：“那些人贩子根本没有把她们当成人。他们对待这群女子就像对待市场上买来，不，是偷来的母鸡。而那些孩子，就是他们眼中的鸡蛋，用来换钱的物件儿。”

　　他声音里透着无力：“她们有些已经疯了两三年了，我来的那天她们一直在闹，那群人贩子嫌她们吵，就打骂她们。我带着一些安神的药，就给她们服了。可惜，我医术不精，治不好她们。”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怒火，母亲常说要成为帝王者，应当喜怒不形于色，如此才能不被任何人看透所思所想。

　　可羲和还是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杀意。

　　他轻声问：“殿下知道中州每年失踪的女子有多少么？”

　　她转头不解。

　　他看向窗外说：“数以万计……即使在现任家主的治理下，女子的地位已经提升了许多。可每年还是有大批的女子被拐卖，欺压。在那些远离广宁的边陲小镇，在偏僻的山村里，即使是律法也保护不了她们。”

　　炁月明白他是在宽慰她，让她不要自责。

　　他侧脸看向她，温声：“所以，东周这么大，能做到如今这般，已经很厉害了。在光明之地，也会有阴暗角落。”

　　虽然这番话没能减少她的自责，可眼前这个人的心意，却像这月光悄无声息的落入了她心里。从小到大，除了桓恒，没有其他男子与她这般聊天。桓恒是家人，与她一同长大，彼此关照。而眼前人与他不同，他们彼此陌生，他却总能猜到她的心思……

　　她不再盯着他，尽管手里的瓷片仍举在他颈侧，整个人却松弛了些，眼光看向窗缝外飘得很远，缓缓说：“母亲说过，何为女子，女子是孕育天下子民之母。但这只是她们毕生伟大之所一，不可拿来利用，伤害她们。因为生育是她们的自由而非义务。伤害她们的人，罪不可恕……”

　　她讲话言简意赅。

　　他则轻声慢语。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直到她眼前的月光渐渐模糊……

　　她睡着了，靠在他肩头。

　　空气里有一丝血腥气，他知道那是她握着瓷片的那只手因为太用力而割破了，叹气自语：“才长好，又弄破了。”趁她睡着了，用他的发带为她轻轻地包扎好。

　　那是炁月第一次在一个男子身旁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