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尺》voids

6、夜货 三月十

　　三月十六，子时。会安港锚地，远澜号。
　　林见潮没听黄昭海的话。白天待在船上没动，到了夜里，他换了一身深色短褐，从船尾悄悄下了水，泅到隔壁泊位一条渔船的暗影里，扒着船舷翻上去。这条渔船是阿贵头天就踩好的点，船主是个会安本地人，收了阿贵半吊铜钱，答应夜里把船借给他们用两个时辰。
　　阿贵在船上等他，见他翻上来，递了块干布让他擦水：“阿海哥要是知道我帮你干这事，回头得扒了我的皮。”
　　“你不说我不说，他上哪知道。”林见潮把身上擦干，套上阿贵带来的干衣服，蹲在船头往码头方向看。孙记货栈后头有个小仓房，白天林福带人把二十几袋铜矿石拉进去之后就没再动过，仓房门口拴了条土狗，夜里有一盏灯笼晃着，是孙阿贵留的人在看守。
　　“你打算怎么弄？”阿贵低声问。
　　“不弄货。我进去看看他仓房里还有什么。”林见潮把乌木尺别在腰后，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小张油纸，“孙阿贵在会安开货栈，不可能只存我伯父这一批货。我白天打听过，他这仓房后头连着孙记的账房，账房后墙上有个窗，窗闩是木头的，年久了朽了。你在这等着，我翻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阿贵拽了他一把：“你疯了？被人逮住打死都没处喊冤。”
　　“逮不住。”林见潮拍了拍腰后的乌木尺，“我爹教我看船板缝，墙缝我也能看。这仓房后墙底下有块石头松了，我白天路过时拿脚试过，能抽出来。从墙根掏个洞进去，里头是账房，账本在架子上码着，我翻两页就走。”
　　阿贵瞪了他半天，最后从船板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塞给他：“拿着。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就往码头跑，我在这接你。”
　　林见潮把刀别好，从渔船上滑进水里，游到码头石壁根下。会安港夜里的水浑，带着一股烂海藻的臭味，他憋着气摸到仓房后墙，脚底下果然踩到那块松动的石头，双手抠住边沿一抽，石块比他想的重，差点脱手砸脚面。他把石头搁旁边，墙根露出一个缺口，大小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仓房里头堆着麻袋和木箱，一股铜锈和咸鱼混在一起的味道。林见潮摸黑从麻袋缝隙里穿过，摸到后墙上那扇窗。窗闩果然是木头的，朽了一半，他拿短刀撬了两下就断了。翻窗过去是账房，比仓房干净些，靠墙一排木架子，上头码着账本和散页。桌上搁着砚台和算盘，算盘珠子归了位，一看就是刚拨过。
　　林见潮摸到架子第二层，抽出一本厚皮账册，蹲在窗根底下借外头的灯笼光翻看。账册上记的是孙记货栈这半年的进出，字迹是孙阿贵的，每一笔进出都写了货品、担数、经手人。他翻到最近一个月，看到三月十二有一条：收林宗耀铜矿石二十二袋，计一千一百斤，寄存。底下三月十三又添了一行：发莫拉莱斯代办铜矿石二十袋，计一千斤，价银四十五两。
　　一千斤，四十五两。他伯父报给族里的价是五十六两。差了十一两，进了谁的口袋？
　　林见潮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揣进怀里，又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二月里有一条：收林宗耀干海产三十担、红糖八担，报关价银十五两，实价银十八两。又有：收林宗耀粗陶器十二担，报关价银六两，实价银九两。每一笔都是报关价低、实价高，差额进了孙记的账。他伯父林宗耀跟孙阿贵合伙，拿族里的公货往会安走，报关报低价，私底下卖高价，差价两个人分。族里收的是报关价的利润，剩下那部分全让这两个人吞了。
　　顺风号沉的那趟，货单上写着干海产六十七担、红糖十二担、粗陶八担，总值估银二十两出头。按孙阿贵这本账的玩法，这批货实际出手价应该在二十五两上下。多出来的五两——加上那批铜矿石——就是林宗耀急着要把货提走、把货主名改回去的真正原因。货在别人名下，账就不好做。
　　林见潮把账册塞回架子，又从旁边抽了一本薄的翻了几页，这本记的是“送礼”：某月某日送周副使银二两、送赵小吏茶叶一盒、送莫拉莱斯代办番酒两坛。他拿炭笔把这一页抄在油纸上，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把账册放回原处，窗闩虚掩上，从墙根洞口钻了出去。
　　回到渔船上，阿贵已经在船头急得来回走了。见他翻上来，阿贵一把拽住他胳膊：“两刻钟了。再不来我就得下水捞你了。”
　　“走。”林见潮把湿衣服换下来，裹着干衣服蹲在船舱里，“阿贵叔，孙阿贵这本账，坐实了。我伯父往族里报低价，私底下卖高价，差价跟孙阿贵分了。还有送礼的单子，周副使、赵小吏、莫拉莱斯代办，全在册子上。”
　　阿贵划着桨把渔船悄悄送回泊位，林见潮从船尾翻上远澜号。他刚踩着甲板站稳，舵楼底下传来黄昭海的声音，不高不低：“几时了？”
　　林见潮浑身一激灵。黄昭海靠在舵楼舱门口，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灯苗照着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阿贵从后头跟上来，缩着脖子往舱里溜，黄昭海叫住他：“阿贵，你跑什么。你也去了，我知道。”
　　阿贵站住了，挠了挠后脑勺：“阿海哥，我——”
　　“你先下去。”黄昭海摆了摆手。阿贵如蒙大赦，一头钻进前舱没影了。黄昭海把油灯搁在矮桌上，看了林见潮一眼：“我让你待在船上别动，你倒好，下水摸到人家仓房里去了。被人逮住怎么办？”
　　“逮不住。”林见潮把怀里的油纸和撕下来的账页掏出来搁在桌上，“孙阿贵的账本我看过了。我伯父往族里报低价，私底下卖高价，差价跟孙阿贵分了。铜矿石一千斤卖四十五两，报给族里五十六两，差价十一两进了两个人口袋。还有送礼的单子，周副使收过他二两银子。”
　　黄昭海把账页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看了好一阵，放下。他的脸色在灯影里缓下来了，嘴角动了一下：“你胆子是真大。”
　　“契兄，”林见潮坐下，“周副使收过孙阿贵的银子，你去找他聊，他未必肯听你的。”
　　“他收银子是过年过节的事，跟这次铜矿石的事不搭界。”黄昭海把账页折好收进怀里，“我今晚去找周副使，带的不是这个。我带的是莫拉莱斯那边出货账的抄本。莫拉莱斯收铜矿石的价是一斤四分五厘银，孙阿贵账上记的是一斤四分五厘，但跟你伯父报给族里的五十六两对不上。周副使看了这个，自己就会算——他收了孙阿贵二两银子的礼，可你伯父跟孙阿贵吞的差价是二十多两。周副使要想在会安港再干下去，就得把这事往上报，撇清自己。”
　　林见潮看着黄昭海在灯下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契兄，你从月港出发之前就查过孙阿贵在会安的账？”
　　“查过。”黄昭海把油灯拨亮一点，“我在会安港跑了五年，孙记货栈的账房后墙那个洞，我三年前就知道。我一直没动它，是因为没人值得我动。”
　　“那我值得？”
　　黄昭海看了他一眼，没答这话。他把灯移到矮桌中间，摊开一张海图：“明天林福带着货回月港，孙阿贵留在会安。你伯父那边收到货之后一定会想办法在族里告我们一状。所以我们不能等回月港再动手，得在会安就把事情坐实。明天一早我去找周副使，把莫拉莱斯的出货账和孙阿贵的账页摆给他看。他要不接，我就去找赵小吏——赵小吏没拿过孙阿贵的银子，他接了，我就让他把案子上报到泉州府。”
　　“赵小吏人微言轻，报上去也未必有人理。”
　　“所以要周副使。”黄昭海拿炭笔在海图边上画了个圈，“周副使是税课司的二把手，他往泉州府报，府里就会查。只要府里来人查孙阿贵的账，你伯父就跑不掉。”
　　林见潮想了一下：“那孙阿贵这边怎么办？他要是今晚把账本转移了，明天周副使派人来查，查什么？”
　　黄昭海把炭笔放下，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今晚那趟没白跑。账本不在仓房里了，我让阿贵连夜搬走了。”
　　林见潮一愣：“阿贵搬走了？”
　　“你下水之后一刻钟，我让阿贵划渔船绕到仓房后墙，把账房里所有账本全搬上了渔船。你出来之前账本已经走了，你翻的那本是我让阿贵先放回去的，专门给你看的。”
　　林见潮盯着他，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黄昭海这人算得太深了。他今晚摸进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偷账本的，结果账本早被黄昭海的人搬空了，他翻的那本是黄昭海故意留的饵。他拿回来的那些账页，是黄昭海想让他拿回来的。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演得不像。你今晚摸进去的时候是真紧张，孙阿贵的人要是看见了，真会追你。”黄昭海把海图收起来，“我算好了你翻墙进去的时间，阿贵在墙外头接了账本才走的。你翻的那本我让阿贵在最后一刻放回去，放的位置跟你翻的正好对上。”
　　林见潮坐在矮凳上，后背一阵发凉，又一阵发热。他今晚以为自己胆子够大了，结果从头到尾都在黄昭海画的圈里走。他有点恼，又有点服。这个人做事不留缝，连他下水偷账本这一步都算进去了。
　　“契兄，”他闷声说，“以后这种事，你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跟你说了，你就不去了。”黄昭海站起来，“你今晚要是不去，明天周副使那边我就没东西摆给他看。你去翻的那本账，我让阿贵挑了一本最要紧的放回去，你撕下来的那一页，是孙阿贵跟林宗耀分账的底账。没这一页，周副使不会动。”
　　林见潮把那一页从怀里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果然，他撕下来的就是刚才翻到的那页，三月十三的出货账。他当时蹲在窗根底下翻了好几页才撕了这一页，现在想明白了，黄昭海故意把最要紧那页留在最容易翻到的位置。
　　“行。”他把账页收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周副使。”
　　“你不用去。你留在船上，把昨晚画的顺风号龙骨图再画一遍，标清楚铁榫的位置和尺寸。明天周副使那边要问起来，我得拿东西跟他说清楚顺风号是怎么沉的——你那八根铁榫的图比账本管用。”
　　林见潮点了一下头。黄昭海走到舱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件事。今晚的事，你伯父在会安的眼线明天一定报回月港。孙阿贵丢了账本，林宗耀一定会急。他急了就会动。他一动，你就得想好回月港之后怎么接。”
　　“怎么接？”
　　“回月港之后，你伯父一定会叫你去祠堂问话。到时候你手里有什么？”
　　“账页。还有你搬走的那些账本。”
　　“账本在我手里，不在你手里。你手里只有一张账页。”黄昭海看着他，“祠堂问话那天，你伯父会拿你娘的药钱说事，会拿你爹欠的债说事，会说你不守契、勾连外姓、私吞族货。你拿一张账页堵不住他的嘴。你得有更硬的东西。”
　　林见潮想了想：“铁榫。孙阿贵给我爹装的那八根铁榫，他家里一定还有备用的。我回月港之后去他家里搜，搜出铁榫来，就能坐实他动过顺风号的龙骨。”
　　黄昭海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林见潮坐在矮桌前，把炭笔削尖，铺开厚纸，开始画第二遍顺风号龙骨图。这回他画得比白天仔细，每一段龙骨的长短、接头的位置、铁榫拧进去的角度和深度，全部按他爹船料账上的尺寸标了出来。画到第三段接头的时候，他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孙阿贵检修处，铁榫八根，可拆卸。
　　三月十七，卯时。林福到码头上提货，二十几袋铜矿石装上车，拉往月港方向。林见潮站在远澜号船头看着他走，林福回头朝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里头的意思比哭还冷。
　　午时，黄昭海从岸上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轻。他上船之后把林见潮叫到舵楼底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会安港税课司大印的公文：“周副使收了。他看了账页，又看了莫拉莱斯的出货账抄本，当场拍桌子。他说他收孙阿贵的礼是过年的人情往来，跟公事没关系。孙阿贵拿他的名头在外面做私账，他背不起这个锅。他往泉州府递了呈文，附了证据抄本。府里最快半个月，最慢二十天，就会派人来会安查。”
　　林见潮把公文看了一遍，折好收起来。周副使的呈文里写得明白：孙记货栈涉嫌私改报关价、低报货税、夹带禁物。府里查下来，孙阿贵跑不掉，林宗耀作为供货人也得被传去问话。
　　“半个月到二十天。”林见潮算了一下，“我们回月港顺风三天，逆风五天。回去之后还有时间准备。”
　　“回去之后你先别急着去搜孙阿贵的铁榫。”黄昭海说，“你伯父一定会先动手。他一动手，你就往祠堂里闹。闹得越大越好，让全族的人都来看。他拿你娘说事你就哭穷，他拿契书说事你就念契尾那行字。等府里来人查，全族都知道你伯父不干净，到时候他想压也压不住。”
　　林见潮看着黄昭海，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我爹要是有你一半会算，他船沉不了。”
　　黄昭海把公文收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爹不会算，他会看人。他要是会看人，也不会信孙阿贵。你比他强，你信我。”
　　林见潮没接这话。他站在舵楼底下，看着会安港码头上人来人往，日头晒得甲板发烫。远处孙记货栈门口，孙阿贵正叉着腰站在柜台上骂一个伙计，大概还不知道账本已经没了。林见潮看着他骂人的架势，心想：再过半个月，你就骂不出来了。
　　远澜号三月十八起锚回月港。货舱空了，船轻了一千多斤，吃水线回到了第一道红漆下沿。林见潮站在船头看会安港的岸线往后退，心里盘算着回月港之后的第一件事——去孙阿贵家，翻他的铁榫。
　　他爹沉在海里，他得捞个说法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