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尺》voids

7、回港 三月廿

　　三月廿三，申时。月港外海，风急。
　　远澜号从会安回来走了五天，比去时多花了两天。东南风顶着头吹，船走之字形，帆索调了十几回，阿旺吐了三回，到后来连黄昭海都皱眉头：“这风再顶两天，淡水不够。”好在第四天午后风转向，船速提起来，第五天午后月港的山线从海平面底下冒出来了。
　　林见潮站在船头，看着防风林那条绿带子越来越宽，码头上的桅杆密密麻麻跟芦苇似的。他手里攥着乌木尺，尺槽里他爹的油布卷和那页孙阿贵的账页叠在一起，硬邦邦地硌着掌心。五天航程他画了三遍龙骨图，每一遍都在铁榫位置上加注，画到第三遍的时候黄昭海拿去看了，只说了一句“够用了”。
　　船靠码头的时候天还没黑。远澜号的跳板刚搭上去，码头上就走来两个人。打头的是林宗耀身边的另一个管事林寿，四十来岁，瘦长脸，走路带风，后头跟着个短打扮的伙计。
　　林寿走到跳板底下站定，仰头朝船上喊：“见潮！林管事让你下了船就去祠堂。族里有话问你。”
　　林见潮在甲板上跟黄昭海对了一眼。黄昭海把手里缆绳收好，低声说了句：“该来的来了。你去，我半个时辰之后到。”
　　林见潮下了跳板。林寿上下打量他一眼，转身带路，一句话不多说。林见潮跟在后头往祠堂走，路上经过石码街，看见老柴那间石头厝门口晾着新补的渔网，老柴坐在门槛上拿梭子穿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拿梭子往东边指了指。林见潮顺着他指的方向瞟了一眼——东街米铺陈家，门口挂红绸，像是刚办过什么事。
　　他心里沉了一下。伯父把陈家亲事又提起来了？
　　祠堂里点了六根牛油大烛，跟签契那天一样。林宗耀坐在左侧太师椅上，这回没端茶，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拨。两边站着五六个族中管事，比上次多。林见潮扫了一圈，没看见他娘，也没看见林福。
　　“见潮。”林宗耀把念珠搁下，“会安的事，林福回来说了。铜矿石的税你交了，货他提了，这趟差事办得还算利索。但你私自在货单上填自己名字，这事得说清楚。”
　　“伯父让我上船管货，货单上没填货主名，我核对的货，自然填我的名。”林见潮站在祠堂中间，没跪，也没坐，“赵小吏验货的时候我报了伯父的名，赵小吏说货单上没写，按港规谁签单谁担名。我总不能填伯父的名，替伯父交税。”
　　林宗耀拨念珠的手停了。旁边一个管事咳了一声：“见潮，你跟黄昭海走得太近了。族里有人看见你夜里从他舱里出来，还帮着他搬货。你是林家的契弟，契兄是族里给你找的，你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林见潮认了认说话的人，是族里管公账的林泉叔公，六十多了，平时不管事，今天被请出来说话，分量比林宗耀还重。林见潮冲他拱了拱手：“泉公，我夜里去黄船主舱里，是画船样。黄船主船上的压舱石码得不好，我帮他重新码，吃水线稳了船才走得快。这趟去会安要不是船走得快，聚兴号就跟上来了。泉公要是觉得帮契兄修船算胳膊肘往外拐，那我下回不修了，船走慢了耽误船期，族里别怪我。”
　　林泉叔公不说话了。林宗耀把念珠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来：“见潮，货单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在会安跟孙阿贵说的那些话——你拿账本威胁他，还说你爹的事你自己查。你爹的事族里在查，你一个后生仔在外面乱说话，传到外头去说族里苛待船匠、逼死船主，这名声你担得起？”
　　林见潮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页账纸，上前两步搁在林宗耀面前的桌上：“伯父，泉公，各位叔公，这是我爹沉船之前留在船坊桌腿底下的半本船料账。上头记着顺风号出发时装了六十七担公货、二十块压舱石，吃水画到第二道漆。但阿福叔在船上看见底舱还压着二十几个麻袋，一千一百斤，封口蜡上盖的是伯父的私章。货单上没写这批货，阿福叔亲口跟我说的。”
　　祠堂里嗡嗡响了一阵。林宗耀拿起那页账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把纸放下：“你爹的账谁不会写？他沉了船，账本又没经过族里核验，谁知道是不是事后补的。”
　　“伯父，我爹的笔迹族里管账的林泉叔公认得。”林见潮看向林泉叔公，“泉公，我爹给族里造了二十年船，交了多少料单，您验过多少回，他的字您认不认得？”
　　林泉叔公伸手把账纸拿过去，凑到烛火底下看了半晌，点了一下头：“顺水的字。这个‘担’字写得歪，他写‘担’字一贯歪。”
　　林宗耀脸色沉下去。林见潮又从怀里摸出第二张纸——会安港周副使的呈文抄本，他让黄昭海抄了一份带在身上：“伯父，这是会安港税课司周副使往泉州府递的呈文抄本。孙阿贵在会安的货栈账本被查了，上头记着您往族里报的铜矿石价是五十六两，实际卖给番商莫拉莱斯四十五两。差价十一两，您跟孙阿贵分了。这呈文半个月到二十天之内到泉州府，府里会派人来查。”
　　祠堂里彻底静了。林宗耀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林见潮：“你——你勾连外姓，偷族里账本，还敢往府里递状子？”
　　“伯父，我没偷账本。”林见潮说，“账本是黄船主的人在会安查到的，周副使看了账本才递的呈文。我拿来的只有这一页账纸，是我爹留下的，上头有您私章盖的蜡封印文，泉公可以找人比对。”
　　林泉叔公把账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林宗耀：“宗耀，这批铜矿石的事，你给族里报过没有？”
　　“报过。会安那边的账还没拢完，拢完了自然报。”
　　“拢账拢到孙阿贵把差价分完了？”林见潮说，“泉公，我爹沉船那天，顺风号底舱渗水渗得太快。我找铁匠全叔问过，我爹沉船之前让全叔打了八根活铁榫，一头尖一头平，尖头能拧下来。这八根铁榫装在龙骨第三段接头上，从外头看不出来，拧下来龙骨缝就漏水。孙阿贵在我爹出发之前上船检修过龙骨，检修完了我爹夸他手艺好，没再验。泉公要是不信，去孙阿贵家里搜，他家里一定还有备用的铁榫。”
　　林宗耀拍了一下桌子：“林见潮！你爹的船沉了是风浪的事，你非要把屎盆子往孙阿贵头上扣——”
　　“风浪的事？”林见潮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他画了三遍的龙骨图，摊在桌上，“泉公您看这张图。顺风号龙骨第三段接头，铁榫孔位八个，孙阿贵检修之后我爹的船料账上记着‘铁榫八根，加固’。但阿福叔说他沉船之前听见船底有东西从外头撞船板，专往龙骨接头的地方撞。如果铁榫是好的，龙骨缝灌了五遍桐油灰，水压再大也渗不进来。除非铁榫被人拧松了，或者拧下来换了空套筒。孙阿贵家里有全套家伙什，他拧得了也装得回。”
　　林泉叔公把龙骨图接过去看了半晌，递给旁边的管事传看。祠堂里嗡嗡声越来越大。林宗耀站在太师椅前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念珠攥得咯咯响。
　　这时候祠堂门口传来脚步声。黄昭海推门进来，后头跟着阿贵，阿贵手里拎着个麻袋，往地上一搁，袋口松开，里头是十几根铁榫，有长的有短的，尖头都拧下来搁在旁边。
　　“泉公。”黄昭海朝林泉叔公拱了拱手，“我船上的阿贵今天下午去孙阿贵家里走了一趟。孙阿贵人在会安没回来，他老婆以为阿贵是族里派去拿东西的，开了门。这些铁榫从他家后院柴房里翻出来的，跟顺风号船料账上记的尺寸一模一样。全叔那边我也问了，他打的那八根铁榫，尖头是特制的，别家铁匠铺打不出来。泉公可以拿这些去对全叔的模子。”
　　林宗耀退了一步，撞在太师椅上，椅子腿刮着砖地响了一声。他指着黄昭海：“你——你一个外姓船主，带人搜族里人的家——”
　　“林管事，”黄昭海声音不高不低，“铁榫是从孙阿贵家里搜出来的，跟族里没关系。我来祠堂是给泉公递个话：府里来人查账的时候，这些铁榫和孙阿贵的账本我都交出去。林管事要是觉得我多管闲事，等府里查完了你上衙门告我。”
　　林泉叔公站起来，把念珠从林宗耀手里拿过来搁在桌上：“宗耀，你先回去。铁榫和账纸留在祠堂，族里明天开大会，把各房的人都叫来。府里来人之前，族里自己得先查清楚。”
　　林宗耀站了一阵，嘴唇哆嗦着，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林见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冷又硬，像船板底下结的盐霜。林见潮没躲，也看了他一眼。林宗耀走了。
　　林泉叔公走过来，拍了拍林见潮的肩膀：“见潮，你爹的事族里会查。你今晚回去看你娘，明天大会你再来。”
　　林见潮点了点头，把桌上的龙骨图收起来。黄昭海在祠堂门口等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月港的晚风带着咸味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木麻黄叶子刷刷响。
　　“你伯父今晚一定派人去会安给孙阿贵报信。”黄昭海走到巷口时说。
　　“我知道。孙阿贵收到信就会跑。”
　　“跑不了。周副使的呈文已经到了泉州府，府里派的人快的话这几天就到月港。孙阿贵一跑，等于认罪。”黄昭海往码头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今晚别回家住。你娘那边我让阿贵去守着，你去我船上睡。你伯父急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在岸上我不放心。”
　　林见潮站着没动。黄昭海回头看他：“怎么了？”
　　“契兄，”林见潮说，“你今天让阿贵去孙阿贵家搜铁榫，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黄昭海在暮色里笑了一下：“提前跟你说，你又要自己去了。你今晚得在祠堂里跟你伯父对质，不能分心。”
　　林见潮看着他站在巷口，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事虽然算得太深，但每一回算的都不是他自己。签契书算的是他娘的药钱，会安算的是货单上的名字，今天算的是铁榫。黄昭海这个人，契书上写什么做什么，多一步不走，少一步不退。
　　“契兄。”林见潮走过去，“明天大会，你陪我去？”
　　黄昭海偏了偏头：“我去干什么？我是外姓。”
　　“你站在我旁边就行。”林见潮说，“我爹沉船那天是一个人站在舵楼上喊人。明天我不想一个人站。”
　　黄昭海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一下头：“行。明天我站你旁边。”
　　两人往码头走的时候，月港的号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见潮路过东街米铺陈家，门口红绸已经摘了，门板关着，里头没点灯。他停了一步，问黄昭海：“陈家亲事，我伯父是不是又提了？”
　　“提了。你上船第二天他就让人去说了，陈家回了话，说等你契满再说。”黄昭海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我不急。”林见潮把乌木尺在手里转了个圈，“我就是觉得我伯父这人，什么事都安排得太急。急着让我签契，急着让我娶亲，急着把货提走。他要是慢一步，多想想，兴许不至于让人把账本都搜了。”
　　黄昭海嗤了一声：“你这话说得跟你爹一个口气。”
　　“我爹也这么说过？”
　　“你爹沉船之前一个月，在码头碰见我，跟我说族里让他赶工期，顺风号三天要装完货。他说‘急什么，船又不会跑’。三天之后船装了，他上船那天早上我见他，他说‘阿海，我总觉得这趟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当时没当回事。”
　　林见潮把这话听进去了。他爹出事之前一个月就有感觉不对，但没说出口。他爹这个人，手艺好，脾气软，心里有数嘴上不说，最后让孙阿贵钻了空子。
　　“契兄，”他说，“明天大会之后，我去陈家把亲事退了。”
　　黄昭海没接话，只把码头上的跳板踩了踩稳，伸手拉了他一把：“先上船吃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见潮踩上跳板，回头看了一眼月港的街市。伯父的宅子在东头，灯亮着，大概在连夜写什么。他收回目光，跟着黄昭海下了船舱。乌木尺搁在枕边，尺槽里他爹的油布卷硬邦邦的，硌着他的后脑勺。
　　明天大会，他要站在祠堂正中间，当着全族的面把铁榫和账页摊出来。他爹沉在海里，他要捞个说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