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尺》voids

5、官封 三月十

　　三月十四，辰时。会安港。
　　林见潮在船上睡了一夜，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痛。货舱地板硬，他铺了两层麻袋当褥子，阿旺打呼噜跟打雷似的。但天还没亮他就醒了，把货舱里二十几个麻袋口重新检查了一遍，蜡封碎片扫干净，袋口拢好，等赵小吏来贴官封。
　　赵小吏来得比预想的早。辰时刚过，他就带着两个差役上了远澜号，手里拎着一沓裁好的纸条，上头印着会安港税课司的官印，背面刷了浆糊，往袋口上一贴，手指头抹平，就是个封条。二十几个麻袋一一贴过去，赵小吏边贴边在册子上记袋数，贴完最后一袋，在本子上写了个总数，让林见潮签了名。
　　“这批货在册子上挂你名下了。”赵小吏把册子合上，“补税的单子我给你开了，按铜矿石的税率，三成货价。你拿单子去码头东头税课司大堂交银，交完银给你提货单，凭提货单放货。没交银之前，这批货谁也不能动，动了就是偷官货。”
　　“多少银子？”林见潮问。
　　赵小吏翻到税率那页看了看：“铜矿石按斤算，一斤一分银。你这批货估的是一千斤上下，三成税，三十两出头。”
　　林见潮心里沉了一下。三十两。他娘半年的药钱。他手头没有三十两。
　　赵小吏看他脸色，补了一句：“你伯父林管事在会安有货栈，账上走得通。让他派人来交就是了。”
　　林见潮没接这话，道了谢，把赵小吏送下船。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赵小吏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转身去找黄昭海。
　　黄昭海在舵楼底下的小舱室里坐着，矮桌上摊着海图，旁边搁了一碗粥，已经凉了。他见林见潮进来，抬了抬下巴：“官封贴了？”
　　“贴了。赵小吏说补税要交三十两出头，没交银之前谁也不能动货。”
　　黄昭海把海图往旁边推了推：“三十两你掏不出来，我掏得出来。但我不掏。”
　　林见潮拉过矮凳坐下：“为什么？”
　　“我掏了这三十两，这批货就变成我黄昭海替你林见潮垫税。回头你伯父到族里说嘴，说黄昭海跟林见潮串通一气私吞族货，我们两个都说不清。”黄昭海端起凉粥喝了一口，“这钱得你伯父掏。他是货主，货单上盖的是他的私章，税课司认章不认人。他不掏，货烂在底舱，他那一千多斤铜矿石全打水漂。”
　　“他要是真不掏呢？”
　　“他会掏。”黄昭海把粥碗放下，“但他不会痛痛快快掏。他会派人来跟你谈条件。条件无非两条：要么你把货主名改成他林宗耀，他交税提货，事后在族里说你是黄昭海挑唆的，把你从船上撤回去；要么你继续挂名，他拖着不交税，货在底舱压着，远澜号走不了，我这边船期全乱，损失比三十两大多了。”
　　林见潮听明白了：“他拖得起，我们拖不起。”
　　“对。所以今天得把这事挑明。”黄昭海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他面前，“昨晚我找赵小吏喝酒，顺带把会安港的规矩问清楚了。会安港有条港规：货到港后七日内不交税的，税课司按货价没收充公。但货主名下的船在港内停泊超过五日不卸货的，按日罚银，一天二两。你伯父要是拖到第七天，货没收，他亏三十两税银加一千斤铜矿石的本钱。我这边罚银十两。他亏得比我多。”
　　林见潮看着那张纸上写的港规条文，赵小吏的笔迹，一条一条抄得清楚。他忽然明白了黄昭海为什么昨晚请赵小吏喝酒——这人办事，从来不只问一条路。
　　“所以今天我去找他的人谈，”林见潮说，“把话挑明了：要么交税提货，要么拖到第七天货充公，他自己选。”
　　“你去找他谈。”黄昭海说，“我不去。你伯父的人见了我容易谈崩，你去谈，你是林家的人，他跟你谈是族内的事，跟我这个外姓船主没关系。”
　　林见潮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要走。黄昭海又叫住他：“谈的时候，别把话说死。你伯父那个人，你给他留条路，他才会顺着路走。你要是一上来就把路堵了，他宁愿跟你一块死。”
　　“知道了。”林见潮走到舱门口，回头问了一句，“契兄，你昨晚跟赵小吏喝酒，还问出什么了？”
　　黄昭海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孙阿贵昨晚也去找赵小吏了。比我晚半个时辰，带了两坛酒。赵小吏没收。”
　　林见潮笑了一下，没说话，下了船。
　　会安港的码头比月港乱，路面上全是碎石头和烂菜叶子，挑担的、赶车的、背货的挤成一团。林见潮按着孙阿贵昨天报的货栈名头找过去，在码头东头第二条巷子里，一间两进的小铺面，门口挂着“孙记货栈”的木牌。他进去的时候孙阿贵正坐在柜上打算盘，旁边两个随从在理货。
　　“孙叔。”林见潮在柜台前站定。
　　孙阿贵抬起头，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住了。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脸上堆出个笑来：“见潮啊，来得正好。我正说今天去找你谈。”他起身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搬了把椅子，“坐坐坐。喝茶不？”
　　“不喝了。孙叔，税课司的补税单子下来了，三十两出头。你这边交银提货，我签放货单。”
　　孙阿贵的笑僵了半截。他坐回柜台后面，叹了口气：“见潮啊，三十两不是小数。你伯父的意思呢，是先让你把货主名改回他名下，他来交税。这事就不麻烦你操心了，你还回船上去干你的活，船期照旧。你伯父说，这趟回去给你多记一功。”
　　林见潮没坐。他站在柜台前面，把赵小吏给的补税单子搁在柜台上：“孙叔，货主名改不了。税课司的册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印盖了，手印也按了。我伯父要提货，拿提货单来，我签放货。他不交税，货在底舱压着，七天之后税课司没收。到时候他亏一千斤铜矿石，黄船主亏十两罚银。我伯父算得清这笔账。”
　　孙阿贵的笑收干净了。他从柜台底下摸出把折扇，啪地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见潮，你这是跟族里对着干。你娘的药钱还是族里管着，你伯父一句话的事。”
　　林见潮心里翻了一下。他娘。伯父拿他娘做筏子。但他脸上没动，声音放得平平的：“孙叔，你回去跟我伯父说，我娘的药钱，族里管了两个月，这个月的药钱还没送到。黄船主上个月让人送了三钱银子的川贝过去，我娘的药没断过。我伯父要是拿药钱说事，黄船主可以接着送。契书上写着衣食由契兄供给，药钱也算衣食。”
　　孙阿贵盯着他看了一阵，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你这话，是黄昭海教你说的？”
　　“我自己说的。”林见潮说，“孙叔，你跟我伯父说，三十两银子交税，铜矿石提走，货单上名字改不改，等回到月港族里再说。他要是拖，拖到第七天，货没收，他在族里脸上不好看，我这边也没损失——货没了，我不用签字放货，船期的事黄船主自己跟族里算罚银。你问问他，哪个划算。”
　　孙阿贵沉默了一阵，把折扇往柜台上一搁：“行。我下午回月港一趟，当面跟你伯父说。你今晚等我回话。”
　　林见潮从孙记货栈出来，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手心里又全是汗。刚才那些话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口，说的时候嗓子发干，但好歹没结巴。
　　他往码头走，走到半路拐了个弯，去了一趟会安港的药材铺。他娘吃的川贝快见底了，黄昭海送的那三钱银子他掰了一半留给家里，另一半带在身上。会安的药材比月港便宜些，他买了一包川贝，又跟药铺掌柜打听了一句：“掌柜的，你这里有没有人卖铜矿石？”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铜矿石？官营的东西谁敢明着卖。你要买，去码头西头找番商，交趾本地人收了铜矿石转手卖给佛郎机人铸炮。不过番商要的量少，都是零碎收的，一斤两斤也收，价钱不低。”
　　一斤两斤也收。林见潮心里动了一下。他伯父那一千斤铜矿石，如果拆成零碎卖给番商，脱手也快。但番商不会一次收一千斤，得分很多次，风险大。所以他伯父急着在会安把货提走，八成是已经找好了下家。
　　他谢了掌柜，抱着川贝往码头走。路过赵小吏的税课司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赵小吏正伏案抄册子。林见潮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站就走了。
　　回到船上，黄昭海在甲板上等他。林见潮把药材包往舱里一放，走到他旁边低声说：“我打听了，番商收零碎铜矿石，一斤两斤也收。我伯父急着提货，应该是找好了下家。”
　　黄昭海点了一下头：“我昨晚也打听到了。他那个下家是佛郎机人在会安港的代办，姓莫，番名莫拉莱斯，专收铜料和硝石。你伯父的货到港三天之内必提，他拖不起。”
　　“那孙阿贵下午回月港，今晚能回话吗？”
　　“月港到会安顺风半天，逆风一天。他下午走，最快明天中午。”黄昭海看了看天色，“今天闲着没事，你把远澜号的船样画一遍给我看。”
　　林见潮愣了一下：“画船样？”
　　“你爹那艘顺风号的船样你记得多少？”
　　“全记得。”
　　“画出来。”黄昭海从舵楼底下摸出一块裁好的厚纸和炭笔，“你爹造的船，龙骨和你画的不一样。你把他的画一遍，把你的改法也画一遍，两张搁一起，我看看差别在哪。”
　　林见潮把纸铺在矮桌上，炭笔削尖。他先画顺风号：龙骨九段，接头处用铁榫加桐油灰，肋距两尺三，舵楼偏后，吃水线画三道。画完在底下用小字注了尺寸。然后他抽了张新纸，按自己的改法画：肋距缩到一尺八，龙骨接头换成榫卯加铁箍，舵楼前移半尺，吃水线还是三道但第二道往下压了一寸。
　　黄昭海趴在桌上看了半天，伸手在他改的龙骨图上点了点：“你把肋距缩了，船底承重够不够？”
　　“够。我加了一道内龙骨。”林见潮指着图，“我爹的船肋距太稀，船板钉上去之后中间受力不匀，遇上大浪容易从肋缝里渗水。缩肋距加内龙骨，船底整体受力，龙骨接头的地方不吃劲。”
　　黄昭海直起身来，看了他一阵：“你爹知道你这么改吗？”
　　“知道。我跟他提过，他说改是能改，但费料费工，族里不肯多给料单。他说等我攒够了本钱自己造船的时候再改。”
　　黄昭海把两张图并排摆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改法那张折起来收进怀里：“这张我留着。你那艘船，打算叫什么名？”
　　“见潮号。”林见潮说，“我爹说船名要自己取，取好了刻在舵楼上。”
　　黄昭海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下去找老刘张罗晚饭了。林见潮坐在矮桌前，把顺风号的船样又描了一遍，描到舵楼的时候，他想起他爹站在舵楼上喊人的样子。他爹最后没下船，留在舵楼上，大概是想把最后几个人推上小船。他爹是个好船匠，好船匠造船的时候想着船上的人，沉船的时候也想着船上的人。
　　三月十五，午时。孙阿贵回来了。
　　他没去远澜号，直接让人来叫林见潮去孙记货栈。林见潮到的时候，孙阿贵坐在柜台后面，旁边多了一个人——林宗耀的大管事林福，跟了伯父二十年的老人，五十来岁，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但缝里漏出来的光比刀子利。
　　“见潮。”林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伯父让我来的。三十两税银，他出了。你今天去税课司交银，交了银把提货单拿回来，货我这边提走。但你伯父说了，货主名得改回他名下，你一个契弟挂名不合适。”
　　林见潮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动：“福叔，货主名改不了。税课司的册子上写我的名，改名字得我本人去赵小吏那边签字画押，还得说清楚改名的理由。我要是去说‘我伯父让我改的’，赵小吏问一句‘你伯父是谁’，我怎么答？说林宗耀管事？赵小吏再问‘林管事为什么把自己的货挂侄子名下又改回去’，福叔，你说我该不该答？”
　　林福脸上的笑薄了一层。他看了孙阿贵一眼，孙阿贵别过头去。林福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柜台上：“三十两。税你去交，货单你签。货主名的事，回到月港族里再说。你伯父说了，见潮这趟跑船辛苦了，回去给你娘多送两斗米。”
　　林见潮把银票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是真的会安港通行银票，随时兑现。他把银票折好揣进怀里：“福叔，提货单我拿到就给你送过来。货在底舱贴着官封，赵小吏那边说交银就解封，你带人来搬就行。”
　　林福点了一下头，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叫住他：“见潮，你伯父让我带句话——你爹的事，族里还在查。你别在外面听什么信什么，回头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去了，伤的是你自己。”
　　林见潮回头看了他一眼：“福叔，我爹的事，我自己会查。伯父要是有心，让他把孙阿贵叫到祠堂里问两句，问问他检修顺风号龙骨那天，拧了几颗铁榫。”
　　林福的脸僵了一瞬。林见潮没等他说话，转身走了。
　　回码头的路上，他把银票攥在手心里，纸面被汗浸得发软。他刚才最后那句话是赌了一把——赌林宗耀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底，赌林福回去传话之后林宗耀会慌。他爹的账本和铁榫的事，他得赶在伯父动手之前把这些东西坐实。
　　到了远澜号上，他把银票交给黄昭海：“三十两。我去交税，提货单拿回来给林福。福叔带人来搬货，搬完这趟船就干净了。”
　　黄昭海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没问过程，只说了一句：“你刚才跟林福说的那句话，不该说。”
　　“我知道。”林见潮说，“但我得让他慌。他一慌，回月港的路上就会想办法堵我的嘴。他一动，我就能看见他的底。”
　　黄昭海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胆大。”
　　“我爹胆也不小，就是太信人了。”林见潮说，“我不信人，我信账本。”
　　他下船去税课司交银。赵小吏收了银票，在册子上盖了“完税”的红戳，给了他一张提货单。林见潮拿着提货单回到船上，林福已经带着人在码头上等着了。他签了放货单，林福带着人下底舱搬麻袋，搬了一下午，二十几个麻袋全搬上码头，装上孙阿贵的车，拉走了。
　　底舱空了，船轻了一千斤。林见潮站在舱口往下看，龙骨缝里干干净净的，官封碎片扫了，蜡封渣子也清了。他爹的顺风号沉之前，底舱里也有这么二十几个麻袋。他爹没来得及把货卸下来。
　　晚上他在舱里画顺风号的龙骨图，画到第三段接头的时候，黄昭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孙阿贵今晚又去找赵小吏了。赵小吏让人递话来，说孙阿贵想打听你交税用的银票是哪出的，问赵小吏能不能把完税册子上货主名改了。”
　　林见潮放下炭笔：“赵小吏怎么说？”
　　“赵小吏没应。但他让我告诉你，你伯父在会安的熟人不止他一个，税课司上头还有个副使姓周，跟林宗耀是同年。”黄昭海把纸搁在桌上，“你明天别下船了，待在船上别动。我去找周副使聊聊。”
　　“聊什么？”
　　“聊番商莫拉莱斯收铜矿石的账。”黄昭海说，“你伯父卖给莫拉莱斯的那批铜，我让人去查了出货账。莫拉莱斯给的价，比你伯父报给族里的价低了两成。这两成差价进了谁的口袋，周副使应该有兴趣知道。”
　　林见潮看着黄昭海在油灯底下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深。他问了一句：“契兄，你查我伯父的账，查了多久了？”
　　黄昭海把油灯拨亮了一点：“从你上船那天开始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