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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玉佩遮得千行泪,东风夜放花千树 他披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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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着一件灰鼠皮氅衣,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耳边,手里提着灯笼,照出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色苍白如纸。
蔺瑄三步并两步跨到沈晏清面前。抬起手,指尖就要碰到她的脸颊,又生生停在一寸之外。
“……去哪了。”
他的嗓子沙哑得不像话。
沈晏清仰起头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蔺瑄慌了,手终于落下来,碰到她颧骨的时候抖了一下,想帮她擦眼泪,又不敢用力。
“殿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无措,“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晏清狠狠地摇着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握住悬在半空的那只手,用力按在自己脸上。
然后把额头抵在了蔺瑄的肩胛骨上。
蔺瑄抬起另一只手虚虚拢住了她的后脑,力道轻如捧着一缕烟。
巷外走马灯转过一轮又一轮,绢纱上的小人儿不知人间愁苦,兀自你追我赶。暗巷里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和灯笼芯子烧焦的噼啪声,一音一颤。
沈晏清轻轻蹭动着脑袋,眼泪都沾在了蔺瑄的衣襟上。
“回去吧。”
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像影子追着光。
推开卧房门的时候,银霜炭烧得只剩薄薄一层灰,屋子里暖烘烘的。
蔺瑄把没烧完的炭拨了拨,又从旁边匣子里捏了一块新的添进去。又去倒了杯温茶,递到沈晏清面前。
随后便垂着眼站在离她一步之外的地方,像在等待下一步吩咐。可是沈晏清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炭盆里的火稳定下来,蔺瑄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
“殿下,我今晚留下,可以吗?”
可以吗?他大概从来都不知道怎么理所当然地待在一个人身边。
沈晏清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蔺瑄慢慢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端端正正的。沈晏清伸手扯过被子,搭在他的腿上。
然后她转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洇开的时候如落雪无声。
第二天清早沈晏清睁开眼的时候,榻边已经没有人了。枕头上被眼泪洇湿的痕迹已经干透,留下一小片浅淡的水印。
书房里,蔺瑄正坐在案后批文书,听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了过去,面上还挂着淡淡的愁容:
“殿下。”
他还是把计较了一晚上的事情问了出来:
“昨夜,可是有人欺负你了?但说无妨。”
沈晏清仰头看着他,他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夜更甚,一看就是一晚上都没睡。
她吸了吸鼻子:
“没有,只是我昨晚挂念着你的伤,就出去走了走,据说有个鬼市里面消息灵通,结果我什么都没问到。回来的路上,我的玉佩还丢了。”
蔺瑄愣了一下。他盯着沈晏清的脸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和鼻尖都红着,和昨夜巷子里那个她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太一样。
他避重就轻:
“什么玉佩?”
“是我从小戴着的,昨天自己找了很久没找到……”
蔺瑄紧握着的拳头放松了几分。
也许。也许她真的是因为没打听到消息,心中沮丧,又丢了东西,这才不开心。
他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
“我给你买新的。你想要什么样的?”
沈晏清摇了摇头:
“不是旧的新的,那个我戴着习惯了。”
蔺瑄明白了,前朝遗物,是她的念想。
“城南哪个位置?我去找。”
沈晏清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城南三十里,有个乱石岗。好像是丢在那里了。”
蔺瑄当即放下手头的事情,往城南去了。
到了乱石岗,他的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块石头缝,每一丛枯草根,一寸一寸地搜寻。在坡底一块青石旁边,看见了那枚玉佩。
白玉质地,雕着一只凤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松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拢进袖中。
晚上沈晏清回府,蔺瑄把玉佩掏出来搁在她手边。
沈晏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凤凰,还温温热热的。她笑得灿烂:
“多谢夫君。”
蔺瑄看着她心满意足的笑容,胸口憋的那股气终于落了地。
“殿下,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了。”
沈晏清顺从地附和道:
“嗯,以后有事我就叫你一起。”
回到房里,她坐在窗前,把鬼市摊主的话翻来覆去地咀嚼。
他说缚骨蛊这样的蛊很是复杂凶险,就算是同一种蛊,也没有万通的解药。一旦强行拔除,虫子便会受惊在体内乱窜,轻则残废,重则当场毙命。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么从李焕那里拿到能够根除的解药,要么找到会解这种蛊的人。哪一种法子,都不容易。
此事还得徐徐图之。目前能做的,只有先过好眼下的日子。
沈晏清想起她和蔺瑄一起守岁的约定,不知道他苦了痛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开开心心地过过一个除夕。
腊月二十五往后,清晏斋的门槛几乎被踩平了。
除夕夜送府的预定像雪片一样飞来,账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三页。大家在后厨切配,热气把窗户糊得白蒙蒙的;一个个洗菜择菜递盘子,跑得脚底生风。腊月二十九,所有年夜饭的半成品都备齐了,码得整整齐齐,活脱脱一支随时要出征的队伍。
除夕这日,所有餐品外送妥当之后,沈晏清提前关了清晏斋,把姑娘们都喊到了督主府一同吃年夜饭。
后院摆了两张大圆桌,她亲自下厨炒了几个硬菜,加上提前备好的冷盘和汤羹,十六道菜眼花缭乱地上了桌。
说笑声碰杯声和筷子碰碟子的脆响,把督主府填得满满当当。
酒足饭饱,大家三三两两结伴上街去游玩。
人潮如织,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糖葫芦和梅花糕,孩童举着兔子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脆如碎玉。
蔺瑄带着沈晏清穿过两条街,再拐过一个弯,面前是城墙的石阶。
沈晏清有些疑惑:
“到这里来干什么?”
蔺瑄没有回答,拉着她的袖子走上城墙。她扶着垛口往下张望,整座京城铺在脚下,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蔺瑄站在她旁边,这才支支吾吾地说:
“就……想让你看看。”
“看什么?”
沈晏清歪头看着他,正要追问,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啸响——
一道光从城郊方向冲天而起,在墨蓝色的夜幕中绽放开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第一朵烟花像一树怒放的海棠,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拖着长长的尾焰,灿若流火,细若春雨,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随后接二连三的漫天华彩如鲛人泣泪成珠,如星河决堤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地落在他们身上。
城墙下的人们纷纷驻足,惊叹声不绝于耳。
简直盛大得像一场梦。
沈晏清仰着头,眼睛里映满了光。蔺瑄,蔺瑄,你可曾为自己放过一朵烟花?为什么我随口一说,你就记得这样清楚。
从前的那个世界,她也不曾拥有过一场能把黑夜烧成白昼的烟火。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被满天绚烂映成了金色。
蔺瑄站在她身后,一直忐忑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站在光里,美得像一幅画,看着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下来。
他赶忙上前一步,掏出帕子沾了沾沈晏清的眼角,小心翼翼的问:
“殿下可喜欢?”
沈晏清转过头,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那么亮。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在蔺瑄的肩膀上,一会哭,一会笑。
蔺瑄看着她湿润的睫毛,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下定决心,略略垂首,将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像羽毛划过心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烟花继续在他们头顶盛放着。蔺瑄的手从沈晏清的耳后滑下来,掌心滚烫,指尖颤抖。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
“……可以吗?”
沈晏清闭着眼,睫毛上挂着一颗还未落下的泪。
她点了点头。
蔺瑄偏过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宛若一片花瓣落在水面,轻到没有重量,却又带着全部的郑重。他的唇温很烫,像是要在薄薄的皮肤上留下烙印。
一触即分,蔺瑄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他的目光飘向烟花的方向,不敢再看沈晏清。
沈晏清睁开眼。漫天金雨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过了许久,沈晏清摇了摇蔺瑄的胳膊:
“走吧,我们逛逛去。”
夜风吹散了残余的硝石味道,空气里浮动着梅花的冷香。
沿街的摊子卖簪子的、卖花灯的、卖胭脂的、卖绒花的,好不热闹。
沈晏清走到卖簪子的小摊前,随手拿起一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錾刻得很是细致,花蕊里还嵌了一粒米珠。
“好看吗?”
她举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照了照,蔺瑄已经把钱递给了摊主。
她愣了一下,笑了。把簪子插进发间,转过脸问他:
“戴着好不好看?”
蔺瑄不说话,只是点头。好看,怎样都是好看的。
走到卖花灯的摊子前,沈晏清看见一只兔子灯挂在竹架上,耳朵长长的,憨态可掬。蔺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伸手取下来。
“还要那个。”
她指着架子顶上的一盏莲花灯,里面点着一支小蜡烛,光透过薄绢映出来,像一朵会发光的真花。
蔺瑄踮脚取下来,一手一只地提着。
不一会儿沈晏清又被绢花吸引了注意,那些手工缠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夜色里泛着丝丝莹润的珠光。
蔺瑄没有说话,铜钱已经递给了摊主。
“你买那么多干嘛?”
沈晏清嗔笑着打趣。
此刻蔺瑄提着两只灯,怀里抱着绢花、绒花、银簪,手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都好看。”
“蔺瑄。”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零碎,抿了抿嘴唇:
“像什么?”
“像一棵开了花的树。”
蔺瑄笑了,冰面下涌出一股温泉,把二十八年的冷都化开。
回府后,两个人坐在窗前守岁。外面偶有爆竹声噼啪作响。
沈晏清靠在蔺瑄的肩膀上,听见子时的钟声从远处寺庙里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
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醒来时蔺瑄还在身边,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着美梦。
小萤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听上去颇为急切。沈晏清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走出房门。
小萤绕着她飞了一圈,郑重其事地说:
“恭喜宿主,重大事件已达成,系统将为你开放回归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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