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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闹市风波灯影暖,暗伤骤起夜风寒   戌时天 ...

  •   戌时天刚刚擦黑,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捂着肚子跌进清晏斋前厅,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就开始嚎:
      “你们这的羊肉烩面吃坏人了!我吃了半碗就上吐下泻,你们这是要害人命啊!”

      满堂食客一听,都停了筷子,无数道探究的目光向门口投过来。

      青禾上前一步,不慌不忙地问道:
      “这位客官,您昨日何时用的餐?点了什么?坐哪张桌子?”

      那胖子支支吾吾打着哈哈:
      “我、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你们的面。昨日我吃完回去就拉了七八回!”

      沈晏清听见动静,从后厨探出头来:
      “这么严重?我看你是西北风喝多了,昨日羊肉没送到,一整天都没卖过羊肉烩面。”

      满堂食客哄笑起来:
      “是啊,昨日店里没有羊肉烩面,我来扑了个空。”
      “我们天天来吃,什么时候坏过肚子!”

      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还想狡辩之时,门外踱进来一个穿酱紫团花袍的中年男人,腆着肚子,一脸的胜券在握。

      原来是醉仙楼的余老板。

      “沈老板,生意真是热闹啊。”余老板笑眯眯地拍了拍手,朝门外点点头“来,小柳儿,出来见见你家老主顾。”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男伶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水蓝纱衫,月白绉纱裤,腰间系一条鹅黄汗巾,鬓边簪了一朵绢花,眉心点着朱砂,眼尾扫了青黛,走起路来腰肢款摆,活脱脱一副勾栏做派。

      小柳儿拿团扇遮了半张脸,从扇骨后面露出一双含情目:
      “哎哟~客官~好一阵子不来了,上回您点的清蒸鲈鱼,小柳儿还帮您挑了半天刺呢~您怎么就不来了?人家想您想得紧~”

      满堂死寂。

      沈晏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谁?”

      小柳儿脸色一僵:
      “客官,您这是要翻脸不认人呐。”

      余老板一脸得意:
      “沈老板,您隔三差五就去我醉仙楼里,小柳儿都伺候过您好几回了。这次来我也是迫不得已,上回您玩得尽兴,拍拍屁股走人,银子都没结清呐。”

      “等等等等等等,醉仙楼一个吃饭的地方哪来的男伶?”

      倒是余老板愣了一下:
      “你少装蒜!小柳儿都认得你了!你背着夫君去那种地方——”

      突然,青禾咳了一声,沈晏清抬头一看,蔺瑄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从小柳儿身上移到沈晏清脸上,又移回来,再移过去,开口时语气淡漠:
      “余老板这是说给我听的?我夫人爱干什么干什么,她高兴就行。”

      那余老板被噎住了,什么叫“她高兴就行”,夫人逛青楼都浑不在意吗?!

      沈晏清反应过来,这是要当着客人和蔺瑄的面给她扣帽子呢。想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好不容易哄好的夫君,你为着嫉妒我生意在这瞎搅合,成何体统!

      她伸手探向腰间,“铮”地一声,抖开一柄柳叶软剑,剑刃寒光闪闪,嗡鸣锃锃。

      那三个人吓得齐齐往后退。

      “滚。”沈晏清手腕一翻,剑尖朝他们虚点了一下,“再让我看见你们在清晏斋门口晃……”

      余老板恼羞成怒,拽着胖子和小柳儿连滚带爬跑了,胖子的鞋被门槛蹭掉,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嗷嗷直叫。

      满堂食客笑得直拍大腿:
      “沈老板威武!醉仙楼那帮孙子,活该!”
      “再来一碗烩面,压压惊!哈哈哈哈!”

      沈晏清急匆匆的跑到蔺瑄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讪笑道:
      “你怎么来了?”

      蔺瑄的目光在她手中的剑上流连,好像还没从刚刚的事情里回过神来。

      半晌他才答道:
      “番子说有人闹事,我来看看。”

      沈晏清打量着他的脸色,有些忐忑:
      “蔺瑄,我之前真不知道那醉仙楼是干什么的,那个小花儿小叶儿的我更是……”

      蔺瑄的嘴角很克制地弯了起来:
      “我知道。”

      “你。”沈晏清反应过来,指着他哭笑不得,“这半天是在憋笑?”

      “嗯。”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去捶蔺瑄的胳膊:
      “那你倒是笑啊,绷着一张脸我还以为你气坏了!”

      蔺瑄站在原地任她扯来打去,红晕从耳尖一路烧到了颈侧。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京兆尹衙门来了四个官差,领头的是个姓孙的捕快,一脸公事公办。

      余老板跟在孙捕快身后,指着沈晏清,嗓门尖利:
      “孙爷您瞧!就是她持械威胁良民!”

      孙捕快的目光落在沈晏清身上,余光注意到廊柱旁那道玄色的身影,眼皮跳了一下,拱手道:
      “沈老板,有人状告你持械伤人、寻衅滋事,您看……”

      沈晏清神色镇定,不紧不慢:
      “余老板,我持的什么械,伤的什么人?”

      边说着将那柄柳叶软剑拿到孙捕快面前:

      “您看看。”

      孙捕快拿起那柄剑掂了掂,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原是铜胎包银,刃口钝得连纸都划不破,只算得上一个工艺品摆件。

      “这……”

      余老板见状,有些着急:
      “她、她的铺子不干净,害我朋友吃坏了肚子!”

      沈晏清对他们这种无赖行径很是无奈:
      “青禾,把账本拿来。”
      “昨日全天出餐记录在此,你先找着自己点了什么再说话。”

      孙捕快的脸色沉了下来:
      “余德贵,你报官说持械伤人,结果就是个工艺品。你说人家面吃坏人了,结果账本上没有记录。行了,寻衅滋事扰乱经营扰乱公序,三条你占全了。来人,先把这三个人带回去录口供,该罚罚,该关关。”

      两个官差上前架住余老板和胖子,小柳儿缩在后面瑟瑟发抖,被一并拎走了。

      小萤在沈晏清的脑子里哈哈大笑:
      “宿主,你好厉害!小柳儿出来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你趁着我睡着了去寻欢作乐呢!”

      沈晏清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
      “你小声点,我脑瓜子疼。”

      小萤打了个滚,又贱兮兮地说:
      “你的男主眼睛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你发现了没?”

      “闭嘴。”

      她回过头去,正好对上了蔺瑄的目光,嗔怪道:
      “蔺瑄!你还不走?站这儿看我笑话呢?”

      蔺瑄清了清嗓子,端的是一本正经:
      “我想走就走,想站便站。”

      沈晏清忍不住笑了一声,拽了拽他的袖口:
      “走吧,快要打烊了。你陪我回府。”

      街上不知何时挂满了彩灯,商铺门口纷纷换了新的桃符,还有几家正在连夜赶工翻修着门面,家家屋檐下挂上了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这是怎么了?昨日还不是这样。”

      沈晏清仰起头看着那些花灯,眨了眨眼。

      蔺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是京城里规矩,除夕前半月,各坊都要张灯结彩。”

      呼吸间的白雾在灯笼的柔光里四散开来,沈晏清忽然有点恍惚,原来马上就要到除夕了吗?时间未免过得太快了些。

      半年前的穿越把这一年分成了两半。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哪?

      在图书馆,窗外是灰蒙蒙的冬雨,她还在赶论文。还记得当时手机里弹出一条“故宫博物院将于春节期间闭馆检修”的推送,得,实地考察又得提前进行了。图书馆的暖气很足,冰美式的杯壁流下眼泪。沈晏清除了疲惫,还是疲惫。

      而现在的她,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长街上,头顶是绢纱花灯,鼻尖萦绕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手指还勾着另一个人的袖口。

      “殿下,你在想什么呢?”

      沈晏清回过神来,眼睛弯成一个月牙:
      “在想这个除夕怎么过好。”

      蔺瑄低头看着她颤动的睫毛:
      “殿下想怎么过?”

      “放烟花!”沈晏清的眼底映着满天星辰,“然后吃年夜饭,领年终奖金,啊不,收压岁钱,再守岁。和你一起。”

      末了她强调,要和他一起。

      蔺瑄倒是很会抓重点,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年终……奖金?”

      “哎呀没什么,就是犒赏下人的意思。”

      蔺瑄没再追问,他听懂了“烟花”那两个字,记在心里。

      两个人继续沿着挂满彩灯的街道慢慢往回走,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了一起。

      “蔺瑄,除夕那晚你别在书房待着了,来我房里和我一起守岁。”

      沈晏清转身倒退着走了两步,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糖葫芦。蔺瑄下意识地伸出手,虚虚扶了一下她后背的方向。

      “嗯。”

      灯笼的光把她的眉眼染上一片柔和,她咬着糖葫芦,山楂的汁水染红了唇角,她不知道,还在冲他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像这走马灯上画的新月一样。

      她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呼出的白雾一圈一圈散在灯影里。

      蔺瑄有些恍惚了。

      他要怎样才能相信,这十四年来在他心中奉若神明的人,此时此刻正拉着他的袖口,穿行于灯火阑珊。

      沈晏清带给他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牢牢地记在心里,无数次下定决心,这些明亮的美好的恍若神赐的画面,他生要一刻不忘,死也要与之一同长眠。

      走到街口拐弯处,蔺瑄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右手悄悄地按上了左侧的肋骨。

      沈晏清察觉到袖口那端的力道变了,抬起头疑惑道:
      “蔺瑄?”

      她没有得到回应。蔺瑄的面色苍白,额角浮出一层薄汗,唇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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