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17、孔谦 孔谦这

　　孔谦这个名字，王阿驴是从父亲嘴里第一次听见的。
　　那天是秋收之后，父亲从县里交完租回来，把粮袋往地上一扔，坐在门槛上，半天没有说话。母亲问：“交了多少？”父亲说：“一石八。”母亲说：“往年不是一石五吗？”父亲说：“今年一石八。”母亲说：“怎么多了？”父亲说：“孔谦。”母亲说：“孔谦是谁？”父亲说：“租庸使。”母亲说：“租庸使是什么？”父亲说：“就是管收租的。”母亲说：“管收租的也不能多收啊，不是有定例吗？”父亲说：“定例是定例，孔谦是孔谦。”
　　王阿驴那时候正在院子里喂驴，听见父亲说“孔谦”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咬不动的筋。他把草料倒进槽里，走到门口问：“孔谦怎么了？”父亲看了他一眼，说：“你记住这个名字，以后听见这个名字，就知道要多交粮了。”
　　后来王阿驴从赵里正嘴里、从舅舅嘴里、从县里场务排队的人嘴里，一点一点拼出了孔谦这个人。孔谦是后唐庄宗时的租庸使，管全国的赋税。庄宗刚即位的时候下了恩诏，说除百姓田租，放诸场务课利欠负者。孔谦当时是副使，诏书下来之后他不仅没有执行，反而“悉违诏督理”，催得比原来还急。后来他升了租庸使，更是变本加厉：制括田竿尺，把量地的尺子加长；尽率州使公廨钱，把地方上留的办公钱全部收走；还定了各种名目的加耗，一石租子交到仓里，实际要备一石三四斗。赵里正说：“孔谦这个人，恨不得把老百姓的骨头都榨出油来。”王阿驴问：“那皇帝不管？”赵里正说：“皇帝管什么，皇帝只管打仗，钱粮的事都是孔谦管。孔谦能弄来钱，皇帝就用他。”
　　那年交租，王阿驴跟着父亲去的。县里的粮仓在城东，一个大院子，里面一排一排的仓房，仓房门口摆着秤，秤旁边坐着人，手里拿着簿子和笔。交租的人排着队，从仓房门口一直排到院子外面。父亲扛着粮袋排在队伍里，王阿驴站在旁边看。前面一个人正在过秤，过秤的人看了看秤，说：“少了三升。”那人说：“路上洒了。”过秤的人说：“洒了要补。”那人说：“补不了，就这些。”过秤的人说：“那你明年多交三升。”那人说：“凭什么？”过秤的人说：“凭秤。”那人还想说什么，后面的人推了他一下，说：“走吧，别耽误工夫。”那人扛着粮袋走了，嘴里嘟囔着什么。
　　轮到父亲的时候，过秤的人看了看秤，说：“少了五升。”父亲说：“路上洒了。”过秤的人说：“洒了要补。”父亲说：“补不了，就这些。”过秤的人看了父亲一眼，说：“那你明年多交五升。”父亲说：“明年再说。”过秤的人挥了挥手，说：“下一个。”父亲把粮袋搬到仓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王阿驴问：“怎么了？”父亲说：“一石八。”王阿驴说：“不是一石五吗？”父亲说：“加耗，一石加三斗。”王阿驴说：“加什么耗？”父亲说：“省耗、雀鼠耗、仓耗，名目多了。”王阿驴说：“那加起来多少？”父亲说：“一石八。”王阿驴说：“那不是多交了三斗？”父亲说：“三斗。”然后他不再说话，推着空车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父亲推着车，王阿驴跟在旁边。父亲说：“你舅那边怎么样？”王阿驴说：“舅那边还没交。”父亲说：“你舅没有地，他交什么？”王阿驴说：“舅说场务的课利也涨了。”父亲说：“怎么涨的？”王阿驴说：“舅说批盐的钱多了，以前批一担多少，现在批一担多了两成。”父亲说：“两成。”然后他停下来，把车把放下来，坐在路边歇了一会儿。王阿驴也坐下来。父亲说：“孔谦这个人，不光收地租，还收场务的课利。地租涨了，盐价就得涨。盐价涨了，买盐的人就少。买盐的人少了，你舅就挣得少。你舅挣得少，你娘就少一份贴补。”王阿驴说：“那怎么办？”父亲说：“不怎么办，该交的交，该卖的卖，该省的省。”王阿驴说：“省不下来呢？”父亲说：“省不下来就少吃一口。”然后他站起来，把车把抬起来，说：“走吧。”
　　那年冬天，王阿驴听见村里好几户人家在议论孔谦。有人说：“孔谦这个人，不得好死。”有人说：“他好不好死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管交粮。”有人说：“交粮也交不起了。”有人说：“交不起也得交，不交就把地收了。”有人说：“收了就收了，反正也种不下去了。”然后有人说：“你收了地你吃什么？”那人就不说话了。
　　后来王阿驴听说，孔谦确实没有好死。庄宗后来发现孔谦弄得民怨太大，把他杀了。杀他的时候罪名是“贪”，具体贪了多少，王阿驴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只知道一件事：孔谦死了之后，加耗没有取消。省耗还在，雀鼠耗还在，仓耗还在。一石租子还是要交一石八。赵里正说：“孔谦死了，孔谦定的规矩没死。”王阿驴说：“那杀他干什么？”赵里正说：“杀他是给老百姓看的，让老百姓觉得有人替他们出了气。”王阿驴说：“那气出了吗？”赵里正说：“出了。”王阿驴说：“出了还交一石八？”赵里正说：“气是气，粮是粮。”王阿驴没有再问。
　　有一回王阿驴在县里场务排队批盐，听见前面两个人说话。一个说：“听说孔谦被杀的时候，家里搜出来好多钱。”另一个说：“多少钱？”第一个说：“不知道，反正好多。”第二个说：“那他贪了那么多，怎么还让我们交一石八？”第一个说：“他贪是他的事，你交是你的事。”第二个说：“那他贪了，我们交了，钱去哪了？”第一个说：“你问我，我问谁。”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王阿驴站在后面，想起父亲说的“记住这个名字”。他记住了。但他记住的不只是名字，还有那个数字：一石八。一石八比一石五多三斗，三斗够一个人吃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他算过这笔账，算完之后就不算了，因为算了也没用。该交的还得交，该省的还得省，该少吃一口的还是得少吃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