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18、第一趟远路 王阿驴

　　王阿驴第一次自己走远路，是十八岁那年秋天。
　　舅舅在李家沟跟他分开之后，他挑着一筐盐往北走。筐里的盐是舅舅分给他的本钱，不多，但够他走几个村子。驴跟在后面，背上驮着一条旧被和一小袋草料。他走得不快，因为路不熟，也因为担子压在肩上，走快了晃得厉害。
　　第一天走了三个村子，卖了半筐盐，换了两匹粗布和几升粟。晚上住在一个破庙里，庙里已经住了几个人，都是赶路的，有贩布的，有卖陶碗的，有走亲戚的。王阿驴找了个角落，铺了点干草，靠着墙坐下来。驴拴在庙门口的柱子上，他把草料袋打开，让驴吃。旁边一个贩布的老头问他：“后生，头一回出来？”他说：“嗯。”老头说：“贩什么？”他说：“盐。”老头说：“盐不好贩，官家管得紧。”他说：“就带了一筐，不多。”老头说：“不多就行，多了就是死罪。”他说：“知道。”老头说：“知道就好，这年头不知道的人多了，都死了。”
　　老头又问他是哪来的，他说高平。老头说：“高平那边今年收成怎么样？”他说：“不好，旱。”老头说：“这边也旱，蝗虫还多。”他说：“蝗虫吃了不少。”老头说：“都吃了不少。”然后两个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饼，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来，说“谢谢”。老头说：“出门在外，互相帮衬。”他把饼吃了，饼是杂面的，掺了糠，有点糙，但能吃。
　　第二天早上起来，老头已经走了。王阿驴把驴牵出来，把担子挑上肩，继续往北走。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个草市。这个草市比李家沟那个大一些，摆摊的人多，有卖布的、卖菜的、卖陶器的、卖铁器的，还有卖吃食的。他找了个空地方把担子放下来，把布铺在地上，把盐筐摆上去。旁边是个卖陶碗的老头，看了看他的盐，说：“白的，没掺东西。”他说：“没掺。”老头说：“不掺的少见。”他说：“我舅说不掺才有人买。”老头说：“你舅说得对。”然后两个人各卖各的。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老太太，问：“盐怎么换？”他说：“一升换三升粟，或者两尺布。”老太太说：“贵了。”他说：“不贵，你看这盐，白的。”老太太捏了一点尝了尝，说“还行”。然后从篮子里掏出两尺布，换了半升盐。他把布叠好放进担子里，把盐给老太太装好。老太太走了。
　　又来一个男人，问：“盐怎么换？”他说：“一升换三升粟。”男人说：“我在那边问的是一升换两升半。”他说：“那边是那边，我这边是这个价。”男人说：“那你便宜点。”他说：“便宜不了，我的盐好。”男人看了看盐，说：“看着还行。”然后换了一升。
　　卖了大半天，筐里的盐下去了一半。他把布收起来，数了数换来的东西：三匹粗布、几升粟、两个陶碗（是一个卖陶碗的老头跟他换的，用两个碗换了一升盐）。他算了一下，比在李家沟卖得多。他想：舅舅说得对，路走远了，买的人就多了。
　　下午他挑着担子继续走。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他不知道该走哪条。他想起舅舅说的“走错了就绕回来，绕不回来就问人”，但路上没有人。他站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看见往东那条路上有车辙，往西那条路上没有。他想：有车辙说明有人走。然后挑了往东那条路。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看见前面有一个村子。他进了村，找到井台边上，把担子放下来。井台边上有个女人在打水，看见他来了，问：“贩盐的？”他说：“嗯。”女人说：“怎么换？”他说：“一升换三升粟。”女人说：“贵了。”他说：“不贵，你看这盐。”女人看了看，说：“还行。”然后从家里端了一升粟出来，换了一升盐。又来了几个人，有换粟的，有换布的，有换菜的。他把剩下的盐卖完了，换了一担东西：几升粟、两匹布、一捆干菜、几个鸡蛋。
　　天快黑了，他找了个破庙住下来。这回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驴拴好，把担子放在身边，靠着墙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母亲烙的饼，掰了一块吃了。饼已经硬了，咬不动，他用口水泡软了才咽下去。他想起母亲说的“路上吃，别省”，但他还是省了，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他坐在庙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驴偶尔打的响鼻，想起舅舅走的时候说的话：“走完这一趟，下回你自己来。”他想：这一趟走完了，下回自己来，是去哪里？是回李家沟，还是走别的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今天走了三个村子，卖了一筐盐，换了一担东西，没有遇到兵，没有遇到税吏，没有遇到查私盐的。这就算好的。
　　第二天早上他往回走。走的是昨天的路，但方向反了。他记得舅舅说的“走错了就绕回来”，但他没有走错，他只是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往西那条路上还是没有车辙。他想：下回走那条路试试。然后继续往回走。
　　走到李家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破庙还在，庙门口的柱子还在。他把驴拴好，把担子放下来，坐在庙里歇了一会儿。然后他想：舅舅现在在哪里？是往南走了还是往北走了？舅舅说“各走各的，过年前回家就行”。他算了一下日子，离过年还有两三个月。他想：两三个月，够走很多路了。
　　第二天他又走了一天，卖了剩下的东西，换了点盐和布。晚上他住在一个草市旁边的车马店里。店里住着几个人，有一个是贩布的，跟他聊了几句。贩布的问：“你头一回出来？”他说：“嗯。”贩布的说：“贩什么？”他说：“盐。”贩布的说：“盐不好贩。”他说：“还行，就带一筐。”贩布的说：“一筐还行，多了就不行。”他说：“知道。”贩布的说：“你这筐盐换了不少东西。”他说：“还行。”贩布的说：“我头一回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换着，走错了路，走到一个村里，那个村不认盐，只认布。”他说：“那你怎么办？”贩布的说：“怎么办，挑着布往回走，走了两天才走到一个认布的地方。”他说：“那你不白走了？”贩布的说：“白走不至于，记了路。下回不走那条路了。”他说：“记住路了？”贩布的说：“记住了，那条路往西，走到头是个死胡同，得往南绕。”他说：“那你怎么记的？”贩布的说：“用脑子记，记不住就画。”他说：“画什么？”贩布的说：“画路。走到一个地方，画一个圈，标上往哪走。画多了就记住了。”他说：“那我也画。”贩布的说：“你画盐担子就行，走到哪画到哪。”他想了想，没有画。他觉得路记在脑子里就行了，画在纸上万一丢了更麻烦。
　　回到家的时候是傍晚。母亲在灶上做饭，看见他进门，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母亲说：“卖了？”他说：“卖了。”母亲说：“换了什么？”他把担子放下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升粟、两匹布、一捆干菜、几个鸡蛋、一小包盐。母亲看了看，说：“不少。”他说：“头一回，不多。”母亲说：“头一回能换这些就不错了。”父亲从地里回来，看了看他换的东西，说：“那个鸡蛋是哪来的？”他说：“一个老太太换的，她用两个鸡蛋换了一升盐。”父亲说：“两个鸡蛋换一升盐，她亏了。”他说：“她愿意换，她家没盐了。”父亲说：“她家没盐了，你就有盐了？”他说：“我有盐，她没盐，换了两个人都有了。”父亲想了想，说：“也是。”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多炒了一个菜，是干菜炒鸡蛋。鸡蛋打散了，掺在干菜里，炒出来黄绿黄绿的，闻着香。弟弟夹了一筷子，说“好吃”。母亲说“好吃就多吃”。王阿驴也夹了一筷子，觉得比平时吃的香。他想：这鸡蛋是用盐换的，盐是用脚力换的，脚力是用什么换的？用饼。饼是母亲烙的。母亲烙饼用的面是哪里来的？是用粟换的。粟是哪里来的？是地里长的。地里长的粟是用什么换的？是用力气换的。力气是哪里来的？是吃饭来的。吃饭吃的是粟。绕了一圈，又回到粟了。他想：这就是日子。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鸡蛋，没有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