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16、尺 同光二

　　同光二年秋天，赵里正拿着一把新尺来量地。
　　那天早上赵里正没有敲锣，也没有喊，直接走到王阿驴家的地头上。王阿驴正在地里刨粟茬，看见赵里正来了，直起腰问：“怎么了？”赵里正把手里那把尺举起来，说：“量地，县里发的新尺。”王阿驴看了看那把尺，跟普通的尺没什么两样，竹子的，上面刻着寸和分，一头包着铁皮。他说：“旧尺呢？”赵里正说：“旧尺作废了，以后都用新尺。”他说：“新尺跟旧尺一样长吗？”赵里正说：“你过来看看。”
　　王阿驴走过去，把新尺拿在手里看了看。他平时不用尺，但量地的时候见过里正用旧尺。旧尺他记得，一尺大概从他手腕到胳膊肘那么长。他把新尺往自己胳膊上比了比，觉得好像长了一点，但又说不准。他说：“这个尺是不是长了？”赵里正说：“长了一点。”他说：“长多少？”赵里正说：“不知道，县里发的，我没量过。”他说：“那量出来的地是不是多了？”赵里正说：“量出来再说。”
　　赵里正开始量。王阿驴家的地在村东头，一块坡地，从地头到地尾，旧尺量出来是十二亩。赵里正用新尺一步一步量过去，量完了，蹲在地上算了算，站起来说：“十四亩。”王阿驴说：“多了两亩？”赵里正说：“多了两亩。”他说：“那租子也多了？”赵里正说：“按亩算，多了两亩就多两亩的租。”他说：“那尺是官家的，不是我造的。”赵里正把尺往地上一戳，说：“你说得对，尺是官家的，不是我造的。但地是你的，亩数是尺量出来的。你跟我说没用，跟尺说去。”
　　王阿驴站在地头，看着赵里正把那把尺收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往下一家走。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比划。他记得旧尺的长度，用手指头在地上划了一道，然后用新尺比了比，确实长了。长多少呢？他比了半天，比不出来，因为他没有旧尺。旧尺在赵里正手里，赵里正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门槛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他画了一个方块，代表一亩地，然后想：旧尺量出来是这个方块，新尺量出来应该比这个方块大。大多少呢？他不知道。他又画了一个方块，比第一个大一点，然后看着这两个方块，想哪个是旧亩，哪个是新亩。想了半天，没有想出来。妻子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在地上画，问：“画什么呢？”他说：“画地。”妻子说：“地有什么好画的？”他说：“尺变了，地就变了。”妻子说：“地还是那块地，又没多出来。”他说：“尺变了，亩数就变了。”妻子说：“亩数变了地就不种了？”他说：“种还是要种。”妻子说：“那种就是了，管它几亩。”然后她把灯吹了，说：“睡吧。”
　　王阿驴没有马上睡。他坐在黑暗里，想着那把尺。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官家的东西，没有白给的。给你一把新尺，就是要多量你的地。量多了地，就多收你的租。多收了租，就多养一个官。”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有点懂了。
　　第二天他去问赵里正：“新尺到底长多少？”赵里正说：“我跟你说了，我不知道。”他说：“你量地的时候没比过？”赵里正说：“比过，但我没有旧尺，旧尺收上去了。”他说：“收上去干什么？”赵里正说：“不知道，县里收的，说是要统一。”他说：“统一什么？”赵里正说：“统一尺。”他说：“统一了干什么？”赵里正说：“统一了，大家用的都是一样的尺，谁也别想占便宜。”他说：“那谁占便宜了？”赵里正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呢。”
　　王阿驴没有再问。他回去之后跟父亲说了这件事。父亲正在磨镰刀，听完之后把镰刀放下来，说：“多了几亩？”他说：“两亩。”父亲说：“两亩地多交多少租？”他说：“按今年的租算，多交四斗。”父亲说：“四斗。”然后他把镰刀拿起来继续磨，磨了两下，说：“你舅那边怎么样？”他说：“舅那边还没量。”父亲说：“量了之后你跟他说一声。”他说：“说什么？”父亲说：“说尺变了，让他批盐的时候心里有数。”他说：“盐跟地有什么关系？”父亲说：“盐场务的秤也是官家的，地量多了，盐也可能量多。”他说：“那怎么办？”父亲说：“不怎么办，心里有数就行。”
　　过了几天舅舅来了。王阿驴把尺的事说了。舅舅正在数盐筐里的盐，听完之后说：“你那块地多了两亩？”他说：“多了两亩。”舅舅说：“两亩多交四斗？”他说：“四斗。”舅舅说：“四斗不多。”他说：“怎么不多？”舅舅说：“我那边多交了六斗。”他说：“你也有地？”舅舅说：“我没有地，我租别人的地种，租子按亩算，尺变了，亩数多了，租子也多了。”他说：“那你怎么办？”舅舅说：“怎么办，交呗。不交人家把地收回去，我连那点都没有了。”他说：“那你不种了？”舅舅说：“不种吃什么？”他说：“贩盐。”舅舅说：“贩盐能吃饱，但不能养老。有个地种，心里踏实。”他说：“那现在地多了，还踏实吗？”舅舅说：“踏不踏实都得种。”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半天没有说话。后来舅舅说：“你那个尺的事，别到处说。”他说：“为什么？”舅舅说：“说了也没用，还惹麻烦。赵里正知道就行了，他知道了他心里有数，上面来人的时候他能替你挡一挡。”他说：“赵里正能挡什么？”舅舅说：“挡不了什么，但总比没有强。”他说：“那这把尺就白量了？”舅舅说：“白量不了，量了就是量了。你多交四斗，我多交六斗，加起来十斗。十斗粮够一个人吃几个月。但你不交，人家来收，收不到就把你地收了。你地没了，就不是多交几斗的事了。”他说：“那怎么办？”舅舅说：“好好种，多种一点，多收一点，把多交的那几斗补回来。”他说：“补得回来吗？”舅舅说：“补不回来也得补。”
　　那天晚上王阿驴又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他画了一个方块，代表旧亩，又画了一个方块，代表新亩，然后在新亩旁边画了几道杠，代表多交的租。他看着那些杠，想：这些杠能干什么呢？四斗粮，够母亲烙十几张饼，够弟弟吃一个冬天，够给驴买几副掌。但没了，因为尺长了。尺长了多少呢？他不知道。赵里正不知道。舅舅也不知道。可能只有发尺的人知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他想了想，把树枝扔了，起身进屋。
　　妻子在炕上问他：“画完了？”他说：“画完了。”妻子说：“画出来什么了？”他说：“什么都没画出来。”妻子说：“那你还画。”他说：“不画了。”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他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是那把尺，竹子的，上面刻着寸和分，一头包着铁皮。他想：这把尺现在在赵里正家里，赵里正用它量了全村的地，量完了收起来，明年还用它。明年量的时候，会不会又换一把新尺？如果换了，是不是又要多几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地还是那块地，种子还是那些种子，力气还是那些力气，但交出去的，比往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