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退休》半折鱼亭

7、私心 初五毫

　　初五毫无表情地把左右嘴角往上提，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表情调整成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私人信件往往拉扯出两个极端，极端的真实情感流露和极端理性的心机算尽，让人身败名裂的情书、充满怨毒的图谋勾结……人无法摆脱自己的影子也无法摆脱自己的过去，当一个人功成名就，安然享受着体面的生活，自己都忘了过去的阴影时，突然一封字迹、内容完全无可辩驳地确为他亲笔所书，其中内容完美解释了过去的某些重大事件被淡忘的违和之处的旧信被拖到光天化日之下，轻轻松松把一切都击溃。这些要命的信函是初五职业生涯里相伴相生的好伙伴，它们长着细细的獠牙、咯吱咯吱嚼着人骨。运用得当，本无深意的信件也能在大环境的渲染下何患无辞地解读出第二种真相，身败名裂的恶人也能因为一封信件的舆论运作而获得诸多赦免，他太知道一封要紧到需要雇佣梁铮去偷取的书信意味着什么了。

　　“你说魏道是看了信，扰了心里一顽苛旧疾，脑血上涌气死的。”初五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下颌到下巴尖儿再到脖颈拉出的线条都很激进地保持着一种进攻的动态倾向，“你不是我们这类人，所以你本来是要在他看见这封信之前拿走它的，但是没有成功，你只好选择最低限度的‘不让别人发现这封信’，什么丑闻不只会杀死人，还会让剩下的活人也受影响？据我所知……”

　　“行，你再猜下去，我就白忙了。”梁铮从怀里抽出一封干涸着血迹的信件，不远不近地往初五鼻尖上晃了晃，空气里血腥气已经很重了，不差这一点儿，“按你的规矩，你也要给我‘回礼’。”

　　“借花献佛啊，”初五反唇相讥，“你赴别人的宴，把礼品转手送我？”

　　“我收到的指示只是把信带走，”梁铮不为所动，“接下来只有你能做决断。”

　　初五突然被梁铮气得想笑，信件里八成是巨大的丑闻，如果挑拨离间和将旧事挑破两个目的的策划出自一人之手，情绪激愤的织户和这封信就是做了两手妥当打算，魏道死了，可以嫁祸于刁民，这刁民是出自钟家之下的，免不了一番麻烦；毕竟被气死不是百分百能保证发生的，如果魏道只是气得中风或是毫发无伤，信中内容也一定足够搅它一搅浑水，出好些空穴来风事出有因的言论，大不了稍加操作再把信捅出来也能达到目的。就算不出自一人之手而是绝对的巧合，也能坐实有人要整魏家。天底下不止他一个听风客，旁的有权势的人暗地里争斗没经他之手也是平常，他犯不着热爱工作犯贱去管，梁铮却硬塞给他一个抉择，俊逸的脸上的表情好像全然信任自己要比天下所有人心里的秤杆都要正，能做出最好的决断。

　　到底是怎样的脑疾，能让“无条件去信任一个人”这桩已经是爬峭壁跳崖打客户般容易尸骨无存的危险举动，由一个以夜行杀人偷盗的人，向一个天下人都不敢主动深交的听风客发起，还如此理直气壮又理所应当？

　　怎么又与我有干系，能不能不要与我有干系？

　　但初五还是缓缓地，尽可能小幅度活动手臂地接过了信封，正欲从粗糙扭曲的撕口里抽出信纸，梁铮兀地伸手捏住了封口，同时也捏住了封口上初五的手指。

　　“反悔？”初五顿了一刻，扬眉道。

　　“回，礼。”梁铮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在后牙上剁碎了才吐出来。

　　“你要什么？”

　　初五觉得很有趣，即使是梁铮来求花重月新排的曲子的入场券的时候也没这么死缠烂打过。

　　“上次我问你的事，你想好了吗。”

　　初五眉眼间刚活起来的一点兴致熄灭了，他阖了一下眼睛，盖住情绪，平淡地用另一只手把梁铮的手拂开。

　　“我想好了会和你说的。”

　　他不再看梁铮的表情，自顾自拆下信封丢在一边，展开洇着点点血迹的信纸，挺厚，不是好纸好墨，厚度可观纯粹靠整整齐齐叠了好几页的数量取胜。

　　阿兰：

　　久违芝宇，时切遐思。

　　初五看完信首，竟是没第一时间想出来这个“阿兰”是谁，在他庞大的八卦堆里，似乎没见过这个名字。他原来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信是魏道年轻时候写的，再不济也是某个姓魏的写的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现在开始有点儿拿不准了。于是大致扫了一眼整体字迹，很秀丽，是花大功夫琢磨过练过的丹青手书，没有习武之人遒劲洒脱的用锋习惯，更像文人，但是不傲气，有些犹疑软弱的意味。

　　犹疑软弱，不从武……

　　魏镡。

　　这是个不常被人提起的名字，就连初五这种大脑内存分了很大部分都用来记各色人等的专业人士也要想一阵子，毕竟，如果父辈的声名太过显赫，而流着传说级人物的父亲的血的儿子却资质庸庸，久而久之，众人也就不太提他的名字去扫兴。但这个名字出现在他头脑里，许多断断片片的事情便串联成了一条，自然地连接起来。魏镡的大半辈子乏善可陈，无功无过，只是个承先启后，连接魏老爷子和魏小公子两个江湖武学才俊的纽带，唯一略有波折的是他的婚姻——魏镡的妻子是经典的世交联姻，名叫钟未，算起来，钟了还要称她一声姑姑的。钟未刚生养了魏义不过一年多就死于一场冲突争斗所致的意外，结合前后，大约就是这件事情后有隐情。初五折回去想要细看内容，刚翻开信纸，字突然左右拉扯着分成两个重影，他用力闭眼，再睁开的一霎那字又合了回去，毫无济事，字愈来愈模糊不清，眯起眼睛正欲细看，却嗡地两眼一黑，初五暗骂，这副酒肉声色里泡坏的破烂身子骨！临门一脚了，倒霉缺地不让他看。

　　梁铮在旁边虽然是没做声，眼睛倒是一直没移开，见此异状，反应迅速地窜起来抓住初五的手，只觉得掌心握了一手的冷汗，不只是痛得，“你又发厥症，起来又没吃东西？”

　　“吃了……”

　　初五想了想早晨喝的几口稀粥和吃的几小口点心，实在不算什么正经饭，有些心虚，但感受着胃里泛着的酸水，又理直气壮地觉得吃不下就不要勉强自己才是正道。

　　视野慢慢亮起来一点，初五模糊见梁铮全然没听见似的，翻着全身的口袋，不知从哪抠出来两颗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腥风血雨也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冰糖块，以强迫服毒的架势塞进初五嘴里。

　　“你是小孩吗，上班还要随身带糖哄？”

　　“你是小孩吗，晴山姐没上赶着照顾你就辟谷修仙？”

　　“你怎么说话呢，”初五身残志坚，含着糖块攥拳锤击着床单以张声势，“晴山又不是给我做丫头的，她是管事的，很忙！又不是你，你赖着不走倒是看起来很闲啊？几颗变味糖果就打发，很闲的话你倒是办点实事，给我去买点吃食来！”

　　初五此刻不狡诈了不游刃有余了不体面了也不神经质了，两小儿拌嘴一般在头脑昏沉中进行着毫无营养的回攻。

　　梁铮翻了个白眼，“我去厨房给你弄点粥。”

　　“我要吃蟹黄汤包。”

　　“就你这胃？”梁铮嫌弃道，“不行。”

　　他走之前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低下去了，“十一待会儿就到，你别乱折腾。”

　　“谅我也动不了。”初五缓慢地把信压进枕头底下，已经恢复了平日轻佻的状态，“你还让十一跑一趟，至于吗？”

　　那口子其实划得不深，就是长了点儿，清理清理绑上也差不多了，但是喊都喊了，再说不用来了有点坏。

　　“找他不用付钱。”梁铮撂下一句话，大跨步地走出门去，按照初五的做派就算被挂起来放血也不会觉得吃饭是一件优先度排在摸清魏家事情之前的事，他最好走快点，以防真的把人饿死。

　　苦了医死人肉白骨的十一，不仅这次前来的作用若有若无，在梁铮这儿甚至一分诊费都收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