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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实权和低尊严   这时, ...

  •   这时,初五入蒙大赦般看见门口一位女侠大步踏入,她大约脚上功夫极好,耳朵机敏的初五半分没听见她领先的脚步,反倒是后面乌泱泱杂乱无章的一大堆滚滚而来,听起来就是方才他猜测的缀在魏义后头追来的人。

      “魏掌门,有失远迎,不太体面,见笑。您这弟弟好生厉害,再晚来一时半刻,某人怕是没有命活,真不愧是少年出英雄。”

      魏义本来错开眼睛没有看自家姐姐,听见初五以掌门相称长姊顿时惊愕地抬头,似乎想辩称掌门是祖父,可又意识到祖父已去,父亲不学无术,自然毫无疑问是他姐姐了。于是又愤愤地闷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垂下头攥紧了拳,手背青筋暴起,不住颤抖。

      初五一点儿也没有表面客气一下,人死那一刻权力交接已经开始进行甚至已经完成,是否有一个仪式性的过场对他和魏心来说没有区别。他此刻已经承认了魏家掌门的易主,许诺了以后可能的合作的延续。

      “够了,刀放下。”

      而魏心等到了初五先表态,才出言。她的面容和自己的胞弟肖似,却在气质上走到了对立面,面皮好似一直紧绷在颧骨上,整个人透出一股近乎苛刻的严肃来。

      “姐,可是——”

      “魏义,不杀听风客,这是规矩。”

      上至世家望族下至村野农户没有一个人能经得起长辈突然冷着脸喊大名,魏义拶了一下,捡起刀鞘,老老实实地挥刀入鞘,动作朴素。

      魏心轻轻一颔首,算是对初五行了礼,冷声道,“见笑,我这弟弟缺乏管教,坏了规矩乃是无心之举,还望大人莫要多心。我还有些要务,不便久留。”

      “慢走不送——”

      初五古怪地笑了一下,勉力撑在窗台边,拖着长腔送客,在视野里一片一片弥散的黑影缝隙中间看着那姐弟俩踏出屋门,带走了一群没干任何事也没吃上热乎瓜纯跑一趟的家将。他尽力地眨着眼睛,视野却在几秒内一寸寸黑下去,像是给这荒诞的一上午好戏准备的幕布。

      窗外的黑影翻了过来,把最后一块缝隙也填上了。

      魏义与姐姐同乘一辆马车,绕偏道而行。面对着魏心,有些局促不安,眼睛飘来飘去,看起来又想观察一下姐姐的神态推测自己可能会遭遇的对话场景,又不敢真的盯着看,全然没有了之前的跋扈气势。

      魏心身上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硬要说这些变故也并没有什么都没带给她,至少你能看出她比平日里跟变本加厉的稳重,坚若磐石。

      她侧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神色晦暗,然后伸手掩上了窗帘,转向魏义。

      “阿实,有些事情姐姐还是要与你说。江湖人道听风客奸邪狡诈,以贩卖他人秘密而生,你有想过他们从何而走到如此?”

      “自然是生性长舌宽耳,又和不堂堂正正比拼,要给人使绊子的鼠辈勾结,赚取钱财。”

      魏心轻轻一叹,她弟弟本性良善心眼却太小,家里尽管并不管束他整日与江湖朋友混在一处,这种浸淫却也没教给他除了古道热肠外的事情——大多都是些心直口快,拳脚为先的少年人。

      “不,我指的是为何会有这些人。”她取下腕上一串金玉间珊瑚珠的手链,手心朝上微微拢起,珠串挂在她劲瘦四指上,随着车辆的行进晃动作响,金撞珊瑚,珊瑚推玉,金玉并不直接相接,却一同震荡。

      “先古列国有说客,当下政客养门生,人总要假以他人之手做些事情。听风客最初只是身份尊贵些的人养来打探消息以便应变的杂役,是放出去鼻子灵敏的嗅犬,”她一晃手链,珠子一颗颗相撞,“如今不如我们祖辈的岁月,安稳日子过久了,有人不甘现状想要洗牌,又不愿意做第一个掀桌子的人,相互之间暗地里试探较劲,于是缺不得探子。若是像以前一样能掌控也好,但有人是以一个极大的秘密换来某些庞然大物做靠山,又精巧周旋,他手上的东西能极大地左右局面,谁都动不得他,只能谈筹码谈合作的。这个人使得听风客以这个名号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实际权柄,正是你今天大不敬的那位。”

      魏心也不管自己弟弟能听懂多少,反正她觉得自己说得应该够直白了。

      “那如果他真这么令人忌惮,为什么大家都不待见……”

      魏义急急地开口,后半句梗在了嗓子眼儿里,只是呆怔地看魏心。

      谜底写在谜面上,你又要求人办事,又怕人骑到你头上就会变成这样诡谲的场面。

      “我请了大夫,”魏心转开眼睛,“我们回去的时候,应该就知道祖父是怎么死的了。”

      “你们这么放心自家老板?他这德行,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晴山顶着一脑门的活儿刚回来,就从豆花嘴里得知,她那早上信誓旦旦说小事无妨的东家给自己开了道花刀,所幸没有性命之虞,不过离一条清蒸鱼就差上蒸笼了。长叹一口气推开豆花指的门,根本没想到房间里能有第二人,这人无声无息还突然发话,吓得她魂飞天外。

      她定眼一看,这人窄袖短袍的黑衣,黑布条绕的黑蒙面只露出极窄的一线眼睛,头发挽髻子束高,戴一幅黑头巾,下午青天白日下的日头还亮得很,却是一副夜行的打扮,不知道隐匿作用和现眼作用哪个占上风。

      “梁铮?”

      她好久没见过梁铮了,确切地说,足有两三年之久未见。晴山进门时他正从弯腰的姿势直起身子,正冲着埋在锦被里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初五,显然是刚俯身去查看过。

      “伤口我简单处理过,不碍事,方才已经用我的渠道传信去找信得过的大夫。不知道他是否有别的安排,并未惊动下人,只告诉了刚才叫你来的那个小丫头。”

      “多谢……不过你又是从哪儿知道的?”晴山叹了口气,确实有庆幸的感觉。虽说初五放在忘俗楼里的人定然都嘴封严实,但魏家小少爷砍了初五这种会影响合作关系颇多的事情果然还是交由自己人锁死最为妥洽。梁铮知道此事说不定还能借机敲打这位无人敢置喙的听风客头头几下,以免其压力太过剑走偏锋。苍天在上,眼下也只有梁铮能骂这位祖宗!

      梁铮对晴山的算盘一无所知,正本着“反正是知根知底的人谈事要面对面”的原则扯下蒙面与头巾,露出一副反差感过大的清俊面容,回道,“我昨晚在花重月听曲,今早混进乐师队伍里去魏府偷东西,正巧知道的。”

      感情这魏府今天可真够热闹的,全是熟人!晴山咂舌,“那你跑得真慢,水芹先你好几刻便来了。”

      来的晚有来得晚的好处,他主意大得很,我若是早来告诉他,也是被他糊弄走的份儿。”梁铮无视了晴山略带讥讽的话,垂着眼睛看初五,“别装了,醒了就睁眼。”

      初五抬起一缝眼睛,身体有心无力于是动用起十二分精力去睨着梁铮一个劲地拿眼刀杀他,嘴上说的第一句话却是给晴山的公事,兼毫不客气的逐客令,“王伯的事情安排好了就去把我接下来的应酬推掉,就说我吹了风受寒偶患微恙,这边没你的事了。”

      晴山见自己老板精神头还好就已经放下心去,并没有久留的意愿,乐得见此,冲梁铮不伦不类地一抱拳,干脆利落转身走人。

      初五迅速地闭上了眼睛,试图以假寐之术逃避现实。

      然后他感到额头上有很轻的碰触,一划即离,动作对空气的小小扰动使得他发间鬓角轻微的潮湿凉飕飕地传出一连串小小的颤栗。

      梁铮俯身伸手抹开了一小缕汗湿着杂乱地黏在初五额角上的头发,总算把想做又被打断的事情落地。对初五爱答不理的态度,梁铮竟是难得地不疑有他,再如何也是生受了一刀,血染了大片的衣裳,即使是这位听风客不为人知的少年习武时期,也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吃不了什么皮肉之苦也是正常。

      初五眼睫抖了一下,继续装聋作哑。

      耗时三秒,梁铮的耐心耗尽。

      “有人要整你,说不清的。魏义素有莽撞之名,一刀砍死你,怎么办?”

      初五撩起眼睛,有些嫌弃,轻飘飘道,“怎么是有人要整我?我挑起钟、魏矛盾,分化后逐一击破,想坐拥渔翁之利扶持别人,不是相当合理的解释吗?”

      这话纯粹是酸溜溜的气话。他俩从毛还没长齐的时候就认识了,彼此什么德行、肚子里肠子怎么个弯法一清二楚,梁铮定然不能信了世人评价揣摩初五的样子。只是后者自认为从业十几载,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如今还要被别人质疑求生能力,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烦躁感,于是张嘴开始呛人。

      梁铮已经半年没和初五吵架,嘴没调试好,没有立刻触发反击,只是冷冷嗤笑一声,拽过椅子坐下翘起腿,“我知道人怎么死是他杀,怎么死是自杀;我也知道魏道晚年罹患肝阳上亢之症,拿了不少名医好药调养。”

      做人命生意的梁铮一贯不太讲究繁文缚节,出于“无论你生前是官老爷还是贵夫人都可杀”的平等尊重,对某些事物不甚在意到了大逆不道的地步,初五虽知道——并很喜欢——这一点,可是听见魏老爷子这个级别的人物的名讳干巴巴被一个九流游侠直呼出来,滋味儿甚诡。

      “等等,你的意思是,”初五不是傻人,即刻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一些猜想太过使人惊诧,他不由得周身一颤,支起身子,却牵扯到伤口倒吸了好大一口气,冷汗顿时又沁在了血色浅淡的面庞上,“他是气血上涌一时不调中风的吗?”

      世人都熟知魏道的秉性,更何况自家人,仆役下人激着他的可能性约等于无,问题出在那天来的“外人”身上。但是再怎么火气大,走南闯北一辈子、见多了大场面,不缺古道热肠的魏老爷子会和小民一上来就置这么大的气?这事情巧得出了奇。

      梁铮黑眼珠往上一转,嫌弃至极,作恨人不成器状,光会耍嘴皮子,连个伤都不会受!遂动手移动初五的四肢,摆成受力合理的姿势,以防他再抻到伤口,在大夫来之前把自己玩死。

      初五安静地随他摆弄,毫无半分不配合之意,大约只是因为伤口不便,毕竟他心里还是很想趁机狠狠锤梁铮腰窝一拳的。

      “你去偷什么了?”

      初五抬起下巴,在正弓身弯腰的梁铮投下的大片影子下,自下而上地看着他。如果从远处看,初五是个下位者的处境,绑带在渗血,人掩映在一堆花色荼靡的锦被里像沉在凝绿色池塘里开败了的一捧惨白的残荷。但他的眼睛亮着森然的锐气,这锋利是沥血的。

      这狠不是冲他的。梁铮只看了那眼神一瞬就知道,垂下眼去看见的是和张扬跋扈的一双眼睛风格全然不同的咬紧了的嘴唇,心底漂起一点儿自责,酸的,随即他把这无用的情绪压了回去。

      “信。”

      梁铮简洁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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