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囚同舟   初五掐 ...

  •   初五掐的时间刚刚好,梁铮刚出门不到一刻,合上的屋门便轻轻咔哒开了,天还没黑,正是夕阳壮美的时候。十一只在天光暗下去之后才出门,而喜欢在这样橙红似血的时刻出现在初五面前的只有一个狗彘不如的疯子。一阵轻柔的风滑进来,安静,在能听见针落地的空气里,多了一些几乎微不可辨的窸窣声。
      忘俗楼整体不大,应该抵不上曲安名门的私园,设置却很精巧不示常人的贵宾区在离热闹街巷最远的后半部分,在初五十多年的经营设计下,像梁铮这样说是中等都算抬举他了的的武客如果没有和他一样有同忘俗楼主人匪浅的交情,对整个园子的布局一清二楚的认知,是绝无可能随随便便踏进来的。

      况且这大约是梁铮随便挑的一间房,初五并不想知道贺来为什么能精准地找到他,他信任自己重用的人,且这事情除了他自己只有他最亲近的三人知道。大约贺来非人的品性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身体,使之鼻窦与狗类似,是闻着焚香里的血味过来的。

      初五两眼一闭,非常蹩脚地开始装睡。意义不大,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只是在上司面前表现出非暴力不合作的、纯态度上的“我不想和你说话但是你要是硬要和我说我也没辙毕竟官高一级压死人”。他这两天过得太嘈杂,闲杂人等韭菜似的割完一茬又长一茬,今天尤甚,添上一个梁铮已经足够让他心烦意乱,全然没有力气再应付上司一秒。

      他并没有闭严眼睛 ,没有人会在行事诡异的人面前完全不设防,他在睫毛密匝匝垂下的浓厚阴影的缝隙中看见细长的贺来的身影动作流畅拉开了窗,鬼魅般悠然而立于自己的榻前,一高一低一站一躺所导致的视觉高低差和床幔的遮挡使得初五只能看到贺来鼻尖以下膝盖以上,大半头部被挡住。血红色的傍晚流淌进来,好一个通透朝西南的暖屋,好一个明媚的天气,室内红光一片,贺来背对着窗户,微微歪着脑袋欣赏此情此景,整个人外围镀了一圈赤金的金身,其余部分埋进黑色的阴影里,像地狱门口迎客的修罗。

      “我听说魏义兴师动众地来了你这儿一趟,想来不是来寻乐的,可是又没人知道细节,我心里好奇,就来找你问问。一般人不知道的,听风客知道;别的听风客不知道,你可是什么都知道。”

      贺来嗓音清朗,尾调上扬,但是带着笑音的语调里有一些说不出的违和,是一种不掩盖森森寒气的基础上还要表现出和煦的违和。

      初五快速地思考,贺来到底什么用意?作为自己的长期靠山,如果只是想问的话,大可不必如此费周章百忙之中来一趟,像以往一样递个信儿给初五,就能得到理所应当的详细报告,连魏义穿什么衣服,说了几句话,带了几个人来,每个人姓甚名谁,都要详细整理给他。

      况且,此事他捂得严实,魏义年轻气盛,行为多有放肆,短时间内有人知道也最多当个谈资,不多起疑虑才是正常反应——其实理性分析都多余了,初五直觉对方就是来找事的,甚至这里面也有他的事,和喜欢观赏折磨别人的过程、杀了人之后回现场去品味这两种变态专属爱好一样。

      初五自暴自弃,睁眼准备回话却看见贺来笑意盈盈的脸撑满了他的视野。这牲口直接屈膝压上梁铮刚刚坐过的那侧床塌俯身过来!被这么一突脸初五感觉自己心脏猛跳两下泵出的血都涌得从内而外撞他,伤口刚结的痂都有几分感觉颇为不妙的热涌。随即更不妙的是贺来直接狠地把手指准确无误地掐进了他的伤口裂隙,手指沿着翻绽的刀口游走。本已变得模糊的痛觉在此刻被一声嗡鸣拉紧攀升到极致,初五拼尽全力忍住没有抓住贺来的手腕把他往后推——否则他大约还得不小心断条胳膊。初五细眉毛绞成一团,咬紧牙关愣是一声不发,眨掉一点生理性泪水,冷汗涔涔,咬牙切齿地露出体面的微笑,“如果是一般的事情,那是自然,可是你的事,我可就,不敢妄自揣测了。”

      贺来哈哈地笑,把手指往下按了按,血淌了出来,沾脏了价格不菲的被褥。见初五还是惨白地绷着脸,叫也不叫一声,颇觉无趣,就收了这一套把戏,抽了条手绢出来慢条斯理地揩手。

      变态,不是他啥意思啊!初五感觉浑身的毛都奓起来了,一阵阵的恶寒,已经没有空控诉上犯下疑似纳入式行为的骚扰,现在赶紧痛昏来逃避还来得及吗。

      “姓魏的虽然没有犯大错,但三代的世交,利害相关,沆瀣一气,早晚也要处理。”贺来和颜悦色,轻言细语,“不到时候不动根基,但是等得久了真是难耐,我也不是圣人,适当奖励自己一下。”

      “怪我,浅陋,可享受不来这个。”

      初五无计可施,回以混合“你在放什么檀香屁”的微笑。此事既然是贺来操办,那他有一万种方法杀魏道杀得漂亮,扯上自己,纯属是敲打一番。

      “这是什么话,我就你一个知根知底的‘朋友’,长路漫漫啊,有人作陪我才好受些。大恩不言谢,也该来看看才是。只是我未曾想,不过是插个几人在魏小公子身边说两天话,关于你的事他竟全信了!真可惜害得你这么好一床绣被坏了,错在我,回头我给你送一套新的来。”

      我的事你都知道,你的事我随便讲,我就是把你绑死在贼船上,你要凿船我们当然不会一起沉海,我直接把你扔下去喂鱼;怎么这么弱,弄得血糊糊,不好看,以后要和以前一样为我做事,做得干干净净,老板信任你有眼力见!

      初五翻译完毕,皮笑肉不笑,幅度极微小地点了一下头,贺来就如同来的时候一般展颜一笑,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地离开了。

      他缓缓地倒着气。痛还是很痛的,却因为情绪游离却变得很隔膜,像是离着很远的距离用第三视角看。他想起来某个跌打损伤骨折出血都很在行的梁姓人士多年前告知的邪招,挪动手指狠命地掐合谷穴,试图用别的可以调控的疼痛转移注意力,同时轻车熟路地用鼻子深吸气,隔三四秒再小口吐出,以如此心理安慰大于实际作用的歪门邪术麻木地挨到十一和梁铮进来。

      江湖上神医圣手千千万,神乎其神的事迹数不胜数,十一的故事只见其事不闻其名,在其中离传奇一去十万八千里,一骑绝尘地向反方向奔向了书生破庙狐狸一类的鬼怪传说。大约应了那一句“久病成良医”,十一在成为一个熟练的医生之前先是一个熟练的病人。他打娘胎里出来一双眼睛的瞳仁就色浅畏光,到了别人家孩子开蒙读书的年纪仍不常讲话,一年里面开的口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十岁出头就白发换青丝,到如今已是一头堆雪。他家算个富庶人家,家里人早些年为此急得团团转,连名医方子带偏方灌了十一不少汤药汁,直到家里终于添了和正常孩子无异的新丁、且渐渐回过神发觉十一除了相貌古怪外,性格温良,脑子聪明,并无大碍,便停了这一套杂七杂八,于十一未及弱冠的年纪把他交给一个周游四方的江湖医生,任他学些养活自己的手艺。

      由于白天出行不便且太显眼会吓到人,十一只在日落之后出诊,避免了因为相貌怪异可能出现的麻烦却留下了不少志怪故事。梁铮对自己给十一增加了不少出行困扰的事实不置可否,偶尔有需要暗地里处理的伤又自己摆不平得找个医生的情况,也不管他有没有空,总是毫不见外地传信过去,硬生生把十一弄得像个黑大夫。好在心思单纯的十一把这些好朋友派来的白工看成精彩的传奇故事,一直随叫随到。

      十一不认识路,没有梁铮绕开所有人翻墙的本事,老老实实顶着斗笠在大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定,不到一字的时间,就被已经换上一套普通衣衫的梁铮拍了肩膀,跟着他绕向园子深处。

      一路上梁铮一言不发,只是提着食盒疾行。虽然他并不是话多的类型,口头功夫都是只有初五才能激出来的,但是这种寡言即使拌着粥点鲜香的气味也带着非常压抑的氛围,十一就算好奇且担忧也知道不是问的时机,遂只是跟上,安心做一个哑巴。

      更加奇怪的是,进了房门,梁铮“咚”地一声把食盒墩在床边小几上,看都没看初五一眼,又转身走了。

      十一摸不着头脑,气氛太诡谲,但是见初五虽无性命之虞,面色实在是令人心惊,便也无暇他顾。摘了斗笠,把背上箱箧搁在一边,熟练地翻出瓶瓶罐罐来清创。

      伤口外部乍一看整齐,刀啊剑啊,典型的江湖人士常见伤口,里面却有几处撕裂而深的痕迹,十一看着这些冒血的罅缝的间隔,联想出三四指探入其中抠掐的场景,又想到把人从中间撕开先挑最柔嫩的内脏享用的恶兽,诧异地拿他浅色而视力不佳的眼睛去看全程几乎一声未吭的初五。

      初五额头上冷汗涔涔,距离他又痛出一头大汗已经过了段时间,凉丝丝地带走他体温,在比油灯亮得多的时兴的华贵汽灯下显出一些瓷器的光泽。

      “如果你能担得起知道内情的后果,我可以告诉你,但是非常可惜,你不能,所以别问了,十一。”

      十一点点头,那刚才的事情好像可以解释一部分了,在他心目里,梁铮和初五是同样的厉害,出于他朴素的判断和毫无缘由的感觉,就算世界上只能有唯一一个担得起知道初五的事后果的人,那也得是梁铮才对。所以大约是梁铮知道了什么所以生气?

      可是,十一用漂亮的手法固定伤口上的包扎,抽出手绢贴上初五的额头擦拭的时候仍在想,可是初五的神情,看起来和病床上时日无多的人,又渴望和一个萍水之交的哑巴医生倾诉一切,又已经决定要把一些事带进坟墓里一样坚硬,不像是曾经告诉过任何人而变得稍微轻松一点的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囚同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