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君子动手 她先是 ...
-
她先是这么毫无犹疑地来了一句,声音不大,语速不慢,内容之直截了当程度令人咋舌,拎着水壶正倒水的晴山都顿了一秒。
江湖人提起“魏老爷子”,这名讳绝无可能落到别的什么魏三魏四的鸡零狗碎头上,不需要别的前缀,单指一位可以称得深度参与并促成上个时代绵延至今的辉煌的人物。此人论起武术底子,虽然也算是惊才绝艳,却不及真正的武痴。但是众所周知能成事者不一定是最强者,魏老爷子凭着年轻时候一腔爱招麻烦、天下事他都有责的热血,从南招惹到北,从西打到东,留下无数或真或假的侠义事迹,为说书和演义等等从业者提供了一个又一个金刚不坏的饭碗。折腾到最后愣是让斗来斗去的诸多江湖侠士都欠了他的人情,都愿意在做事的时候为了不驳他的面子多考虑几个来回。间接促成了当今和谐共处局面的魏老爷子对此毫无知觉,只是觉得不需要拼刀和拳头的日子愈发无聊,又想一出是一出地兴办起一个镖局,像以往一样操练起来。至于恰好赶上了沿江一带商户的需求一类的前瞻性想法,这个朗爽的老头儿是考虑不到的。
不过再传奇的人也是肉做的,会老会死的。
而水芹好像根本没有自己说了什么的自觉,抛下这个重磅消息后面色不变、语速不减地继续说,“魏小公子不知道为什么认定此事和您有干系,已经提着刀来了。”
此刻正常人应该大呼“有脑疾否?”、“跟我有什么关系?”,“小的冤枉啊!”一类的台词,而初五显然已经离正常人有了一定的距离,在水芹等待下一步指示时探询的目光中真诚地发问,“他砍人利落吗?”
好像在莫名期待?
在晴山要彻底受不了自己持续性摆烂、不断发表一了百了言论的老板而暴起之前,初五警觉性极佳地连忙摆了摆手,表明自己纯开玩笑,转向水芹,“云佩告诉你的吗?”
“她今天去魏府弹琴,中途外面来了很多市井打扮的普通人,说是来讨什么说法,”听到云佩的名字,水芹下意识放松了自打她进门就一直紧绷的背脊,显得自如了一些,“她没有听到很多就被请走了,走之前听到有人闯进了院子。”
“他家那镖局最近走了什么镖?”
初五不死心地向晴山问道。
“挨得近到能直接上门声讨的范围里范围里只走了钟家的……我天,真是贼杀才。”晴山答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睁大眼睛骂了一句,“江口出事,怎么就能找到你头上?”
“觉得我挑拨他客户的佃户,教唆成刁民了呗。”初五心累地站起来,懒懒地把胳膊往脑后抻了抻,一边信口胡说一边舒展了一下腰背,“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不算稀奇事,之前也有。”
他推开门准备出去挨刀,跨出去之前又猛地顿住了。
初五毫不谦虚地自诩自己能干这行很大程度得益于他娘给了他个聪明脑瓜,同时他也无法否认他经年累月蹉跎下来的直觉要比他有逻辑的思考还要敏锐。他直觉江口的坐探可信度已经存疑,遂无视了刚进门只来得及喝一杯水的水芹有些微妙不情愿的表情,打发她出个急差,骑一匹快马去看看。
魏义魏小公子连让初五换个见客的衣服的空档都没给,几乎是水芹前脚刚走,这后生后脚就单人提刀撵进来,颇有些遗传甚至发扬了他爷爷年轻时候单刀一人砍翻在不同说书版本里不同数量的武功高手只为了给好兄弟出头的莽撞劲儿。初五诚心诚意地怀疑他后头还缀着一串儿拦不住也跟不上自家小公子、跑得气喘吁吁的家将。
气头正盛的魏义快马加鞭,已经急到砍了快一半路程时间,当然不会有让人通报再安静等人把他引到体面的会客处的耐性。他以对于纸醉金迷地的老板坐镇的房间定然花红柳绿极尽奢华的刻板认知冲进了一间专供品味不高又腰缠万贯的几位客人使用的上房——对,他甚至没有走到真正的核心区域——然后大刀阔斧往那铛啷一坐:
“来人,把初五那个卑鄙小人喊出来!”
于是卑鄙小人初五挂着惨淡的笑容走进了这间只要身处其中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审美的土财主风格的屋子,一跨进来就闻见了在焚香里萦绕的血腥味儿,心里戚戚地哀嚎,却面不改色地在开场白里装傻道,“没料想到魏公子今日会光临,礼数不周还多请担待了。”
水芹说话没有夸大其词的习惯,说什么就是什么,但初五也没能想象到“提着刀来”这种词语排列能有太过于轻描淡写嫌疑的一天。对面魏义年纪轻轻却是有些身量,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初五,两丛乱眉首端压低成疙瘩,末端高高向上耸起,张牙舞爪。这个武客的右手真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自己的佩剑,拇指将刀颚往上推,露出一线银亮的刀身。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武功连花架子都没搭成的初五颈后一凉,觉得魏义拔出来半截的不是刀而是他脖子里面的颈椎。
这一路砍人砍过来寻仇的风味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杀了他阿爹!
而在魏义视角里的初五同样不怀好意,日上三竿还没梳洗起来,人从头到脚都浸透着一股懒倦颓糜的劲儿,一看就是投机取巧、生活缺乏规划、不脚踏实地之人,昨晚肯定在声色犬马里通宵谈成了几桩肮脏的生意。刚害死了人,还顶着一张小白脸笑着和死者亲属问好,活脱脱一只咬死了鸡,还咧着血迹斑斑的嘴角微笑的狐狸。
血迹,温热的血迹。
魏义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向后拉去,他晚了一步,而悲剧总是因为晚了一步而酿成。那些刁民究竟是如何从以武学为傲的魏家养的家将手底下闯进内院去的?又是如何头一回进魏宅就准确无误地冲进爷爷的屋里去的?不,不,他如果跑得再快些,拦住那个冲进来的人,如果他今天没有请花满楼的乐师来演奏从而遮掩住了门外最早的躁动声、一开始就把局面控制住……
千千万万个如果密密麻麻地堆下来,啃食着他的心神,但是发生的已然发生,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面色青黄的乡野汉子惊惧地夺门而出,用他听不太懂的口音喊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字眼,他没有听懂,也没能拦住这个汉子,因为他被那张颜色灰败的面皮上两点鲜亮亮的赤色晃了眼睛,然后又站在门口任由眼睛聚焦在一幅极其不真实的画面上。他一定是在做噩梦的,要不然他所熟悉的总是开怀大笑的那张长辈的脸为何会青紫一片,口鼻泛出大团的血沫倒在地上,身旁一只根雕摆件掉在地上沾满血迹,他奔过去抓住祖父的肩膀,焦急地捧住祖父的头颅,发现后脑凹陷下去一大块,大小与摆件好像相似。
那些人是什么人!他歇斯底里地抓过家将询问,家将被揪着领子抖成筛糠,惊惶地求饶,哆哆嗦嗦地说那些是来讨说法的织匠,又在他“讨甚么说法”的怒吼中,带着颤抖和破音解释说这些织户说魏氏镖行护镖不利,丢了货还诬赖是他们未按时交货,包买商主家因此不发工钱,甚至要他们赔钱,逼死了人,走投无路,横竖是死,要讨公道来,已经在门外闹了些时候,不知如何竟闯进来了,现在一众织户都已被拿住。
“黑心油嘴的王八!我家何时丢过别人的镖!”
魏义掷开吓得屁滚尿流的家将,心里已经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如今能轻轻松松收揽又放出消息的,不过靠搬弄是非活命的听风客;而有能力有胆量能编排这种程度的假消息的,不过忘俗楼一处!老头子虽然身体还算康健,终归是担不住年龄渐长,最近一些旧伤又有发作,请了些好大夫来,今天又正好请了一戏班子来热闹,这两件事都不是秘密,歹毒的人自然能加以利用。
他一向是不屑于那些弯弯绕绕,在绝对可视化的大刀和坚实的臂膀面前,虚头巴脑的油嘴滑舌有什么可忌惮。他胸膛里翻腾着怒火,甩了刀鞘,举着雪亮亮的刀锋喝道,“好啊,你撺掇钟家的织户来我府上闹出人命官司,还有什么话好说!”
怎么和我又有关系了!
这一口大黑锅哐啷一声扣在初五头上,震得他本来就宿醉头痛得头更加嗡嗡作响。他虽是见惯了大场面,却也没见过这么直白不讲理的,看来这位魏义魏小公子直肠子常惹事的火爆脾气平日里已经很收着了。能让他如此动气到直接要来砍人,至少是非常亲近的人出事。初五略一回想,魏义的父亲年轻时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性子也有些弱,不太理事,两个孩子几乎是由魏老爷子全权教养大的,魏义父子关系又素有不太融洽的传闻,魏老爷子说是祖父,其实更像父亲一些;基于此,魏义亲近之人只能有二,长姊和祖父。结合实际情况,姐姐魏心比较稳重能成事,一贯是按继承人培养,最近在外地管理日常事务,大约是近几天才回来,不会在府上出事;而另一位今日在府上听包括云佩在内的一众花重月的乐师演出,那么,魏义祖父身陷险境,魏义急眼成这样,重伤或身殒的可能性极大。
结合先前的猜测,包括钟了这个可信度最高的信息源在内的多方验证,江口出事是钟家扩市场挤别人冲货压价没成,八成是织户交付的货物被劫去,魏氏镖局却不知何种缘由没如实知会,压下消息嫁祸钟家织户,当下是民怨爆发打算玉石俱焚的结果。
好像是能说通,但是很不自然。钟、魏两家是世交,这么厚的交情不至于要遮遮掩掩,打开天窗说亮话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有何必要两头欺瞒?
但是初五没有时间再想下去了,他停顿的这两秒已经耗尽了魏义最后为数不多残余的一点点耐心。这小子明显是认死理一般觉得……初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操,怪不得是“仿佛我杀了他阿爹”的氛围!
魏义见初五默不作声,没有争辩没有承认,更显小人怯懦风范,更是怒火上浇了一把油,当即将刀鞘甩到一边,抡刀而上。初五根本拿不准如何发话才能拖住这直肠子的愣头青,因为根据经验这种时候他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试他一试。
他旋身堪堪躲过魏义的起手式,那刀劈过时砍得空气都一震,初五一边撤步一边用脚尖回勾起身侧小桌的桌腿,找了个省力的角度,借着桌子倾倒的力道将它击向魏义的面门。魏义索性不收力道,一声怒喝将桌子劈作两半,紧接着抡圆一招前刺,手感却不对,虚虚的没有东西,眼神儿聚拢,发现初五几秒钟前所站的地方只余一件飘摇落地的外袍。这黑心狐狸借着两道障眼法侧跨一步绕到了魏义背后,溜得倒快!
初五撤到一边,趁着魏义还需要四下里看看回头找他的空档,提高了语速道,“魏公子心直手快,乃是性情中人,可恕我愚钝未能理解公子深意,现在一来未告诉我缘由,二来事发突然未调查清楚详情,魏公子如此寻仇,是否有损道义?”
说前半句时魏义似乎在听,并未动作,初五差点以为自己能继续讲几句成功拖上一时片刻 ,可这后生听完最后一句后竟然又抄起刀,以更坚决的力道冲将上来:
“你有何资格提道义良心!”
这偏见也太大了,敢情您抓重点只抓到最后一句吗?
这一下初五着实是才疏学浅真的躲不开了,好歹是拼着反应速度退了退,总算是避免了被直接从肩膀砍成斜切的两半的可能,只是在胸膛上划了一道不到八寸的刀口,估摸着也不算太深,也没砍脸上破相,真是可喜可贺。
“你们是世交,犯不上脑子被驴踢了一样地现在闹翻脸,就算是有人想要挑拨你们,做得也太明显了,这后面指定还有事,你个小毛孩跳出来除了给你姐添麻烦还有什么用!”
魏义虽然是个三天两头和同龄人起矛盾找人过招的,看起来也来势汹汹,却只是局限于点到为止、江湖义气意味很重的切磋,还没真的让刀子见血到取人性命过,所以这一刀倒是让色厉内荏的后生从气血上涌中开始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他一迟疑给了初五的碎嘴一个空档,精细的听不懂只好来点糙的,初五一边说一边四下观察着有没有方便他适时开溜的窗户或者门——老天啊,希望晴山能在自己被真玩儿死之前尽快找点什么外援来!
他能感受到自己按着伤口的手指下,血在汩汩地渗出来,在衣袍上面氤氲了一大片。头昏眼花中他眼睛的余光在木花窗格子边缘看见一个黑影贴着墙根快速地靠近,虽然状似大脑缺血所致的阴影,但这是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形状了,且初五觉得此人绝非日思夜想所以可以完全排除幻觉可能,那太恶心了。他顿时瞪大了眼睛趔趄着把自己丢在窗框边上遮住了魏义可能的视线,用力过猛没刹住,鞋跟撞在窗下墙面上咚地一声。
我说找点外援,老天你把他弄过来干什么?
“咳咳……所以,所以说啊,小孩,就算真是我,你应该想办法试着和我做交易,看看能不能从我嘴里套出些有用的东西,而不是,楞头蛮砍啊。”
初五咬着牙缝,小而克制地倒吸气,冷汗顺着鬓角寸寸下滑,疼痛让他想缩起来,理智告诉他不能露怯,于是嘴上仍不饶人,说话的时候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食指往外点了点,然后摇了摇,大意估计是:
没必要,你不能露脸,滚边。
后面的黑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