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退休》半折鱼亭

4、清闲不过一早晨 初五极

　　初五极其反对没日没夜地玩命干活，反正人活一辈子是绝对歇不下的，无法一次透支全部一劳永逸地处理完所有事情，还不如有分寸有条理有计划地干活。他一介干情报贩子的纨绔，也没有什么武学世家晨练或者是书香门第做早课的要求，要是没什么非得在宿醉之后爬起来见的大主子，翘掉一些会面也不足为奇——直接委婉地说他昨晚上快活到通宵了不就成了。

　　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在坊间传说里已经花得不行的履历上又添了一笔，初五娴熟地睡到了日上三竿，半死不活地把自己甩下床，纵然他的酒量已经在经久的应酬岁月里堪比第一等酒鬼，可生活再怎么把他泡成一只醉蟹，他也还是个肉体凡胎，头还是免不了昏沉得像每一条血管都塞了小石子儿，哪怕昨晚晴山摁着他以迫使服毒的架势硬灌了他一碗醒酒汤。

　　他摸到梳妆台前面对着铜镜左右打量，刚捏了梳子还没碰到头发，身后咣当一大声，他头都懒得回，就知道又是某个小孩儿现眼，“弄点热水稀粥啥的就行，不想吃东西，去把账本拿过来。”

　　豆花在外间一边玩她的竹编兔子一边等初五起床，太入迷，导致她发现的时候初五人已经在桌前坐着了，然后又因为小孩短手短脚脑袋重，给自己先摔了一大跤。

　　这小丫头颇有些皮糙肉厚耐造的潜质，嗷了一声就爬起来跑了

　　等豆花带着东西再回来，初五又变回了油光水滑一条老狐狸，懒懒地垂着眼睛喝稀饭，拿勺子的动作矜贵得像是在喝鱼翅汤，另一只手翻着当月账簿。

　　不要觉得他是在兢兢业业加班，他没有当听风客之前是打算当账房先生的，空闲的时候算算钱，看看不可能作假、没有背后心思可以揣摩的数字乖巧地躺在纸上，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简直是无与伦比的享受啊。

　　晴山对自家老板的这一喜好感到恶寒，且不说算账到底哪里是消遣，初五天天顶着那双会骂人的眼睛对账，不知道的还以为月钱花超了，开支超标了，给达官贵人的送礼钱不够了。

　　“小豆花，我叫你去翻一翻王伯的屋子，有发现什么吗？”

　　初五状似随意问道。

　　“床板底绑了一包金叶子，”豆花一本正经比划出一个和她半张脸差不多大的大小。

　　“那么多，我最近得罪哪位财主了？”初五哗啦一声合了账本，惊奇地很敷衍，起身往外迈，顺手摸了一把豆花的头毛，“不错，玩儿去吧。”

　　以纯粹的利益往来勾结的网络里，从商的合作伙伴向初五展示一些经营细节以换取更有针对性的相关消息并不稀奇，可是到了旬报、标期清算都一一交给初五过眼的地步，实在是令人膛目结舌的一个例外。旁人以为他是盯着包括忘俗楼在内的一干茶楼酒楼的日常账目，只有晴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那些其实是她的份内事，而初五过目的账，是江北卢氏的总账。她疑心那是初五本家，但又觉得没道理：若真是本家，不至于只有账目往来，又没有彻底藏匿交往。初五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比如先前的人生经历，即使是她这个副手也不会知道的；但若不是本家，上心至此，比对那个令人胆寒的靠山还要多几分细心。而且看卢氏账时他显得轻松愉快，有违初五纪律严明不夹带个人倾向的职业素养。东家的态度从未表明，晴山也就把事情咽下，尽职尽责地沉默下去。

　　初五抿着嘴，三两秒前的笑意一同敛了回去，垂下的眼睫又重新压得神色一片不明不朗看不出意味。生意人都道买卖稳赚不赔本就是好事，可是有的时候某些利润也会看得人不安。钟氏近来有心发展织锦布帛生意，仗着自己地界工户多，有冲货压价抢占市场的动向，按理说包括卢氏在内的几家在这一行当的收益都要受损，却出乎他意料地盈了利。如果退一万步说是其他几家做封闭消息做得极佳，连他都没听见什么风声，确实不好说亏损还是得利，那单看手里这一份卢氏的月报利润竟然漂漂亮亮，也难免要和钟了无意说的一句“江口出事”联想起来。

　　这些大家族的属性就不能单纯点吗？要是权势倾野的仕族只专注争权夺利，文人武客不用身处政治的弯弯绕绕、只用风花雪月、稳疆固土，做生意的只做点生意拉到该多好啊？偏要错综复杂地勾结成一团！可怜他刚从一大堆人情世故的血缘人情里捋出个头，现在又要算起生意经了。

　　他把这段万年不变，已经翻过来倒过去骂了好多遍的无理怨恨又来了一遍，身体却很诚实地开始行动了。

　　初五狂放地把食盒里的馒头扯了一块下来，拿纸胡乱一包揣进袖子里，没束发就拔腿跑去骚扰前一晚比他睡得还晚刚刚起来的晴山，对方睡眼疏松，却还能当仁不让地抬竹杠要求加月钱，给她买一两个成色好的“草里金”葫芦。

　　“上个月刚买了个三庭葫芦给你当奖金，葫芦虽好，那什么，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但能不能克制一下，换个口味，比如点一两个长得好的小倌陪喝酒也行啊？”

　　晴山嗤之以鼻。

　　二把手这一梭子狠的给初五当头一棒打回了工作状态，连忙针对他又没叫人通报又没叫她一声直接踹门就进进行了一番道歉，大呼停战，赶紧把脑子里刚成型的一两条亟待查清的事情告与她，飞书传信一趟到江口几个坐探那里，说辞也都编排好了。恢复正经的两人又按照惯例归拢了一番近几日收来的暗信，把可以卖出去的、感觉有内情可以多关注的和狗屁不通的分门别类，需要留下的留下，不能留的和没必要留的都填了火盆。

　　炭火上未烧尽的纸片被舔出暗红的边，随着初五呼吸带出的一点风微微颤抖，他拿拨火棍翻了翻，好让这些从街坊深信不疑口口传讹的谣言、到看起来不实却真实得能让人身败名裂的小纸片烧得快些。

　　“哦，最后一件事，”初五戳着余温尚存的纸灰，语气轻飘飘地说，“你找几个信得过的，把看门王伯的母亲妻儿都转移到别处去住，今天白天就办妥，晚上等王伯回住处的时候把他带到地室里去问话。他屋里有不知谁撬墙角的钱，问问清楚。”

　　末了他添了一句，“如果他知情那些钱，伙房里杀的血和内脏可以拿去用。”

　　大正午的，晴山愣是被自家老板突然用宛如闲聊一样的语气讲带劲内容激起一点寒毛，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还不是老油条的岁月，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见证初五第一次使用类似手段审人，她至今还能丝毫不差回忆起初五抬脚踢倒那个血腥味冲天的暗红色麻袋时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袋口抖出一缕结块的头发时脸上的神情和随之响起的凄厉惨叫声。她起初是怕的，后来就不了，到也不是因为见多了习惯，而是见多了更简单粗暴的方式，发现自己东家有道德到愿意多花力气伪造绑架亲人做人质并伪造一个活色生香的撕票场景，心里简直产生了悲天悯人之感。

　　其实在初五看来这只算是一点假惺惺的公平，不明真相的人本来就不应该承受飞来横祸，事实是他两者相较取其轻地祸害别人更多，就算他在小事上做足够多的好，再把他七上八下地在清汤锅里涮个透，裹上调料也掩盖不了。

　　紧急的处理完了，对于初五小事化无的上班理念而言，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本打算继续以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不折精神在晴山这儿赖一会。宿醉导致的头闷依旧绵长地盘桓在他的脑子里，这休息摸鱼极其合法。

　　于是初五微微阖眼，在脑中虚构起自己不久前置办的、以备退休后坐吃山空之用的铺面的流水。正欲小憩，门口一阵细细碎碎极轻的脚步声快速靠近，初五觉得这脚步声好耳熟，立觉大事不妙，可能休息不成，睁眼发现晴山已经迎进一人，闭了门。

　　那人身量小，比晴山矮下去大半个脑袋，做市井小百姓一般打扮，正把头上一顶笠帽摘下，露出一双安静到有点怯的眉眼，是个穿了男装的女孩。她大概走得太急，脸上薄薄一层汗水莹莹地透光，而她在明显是跑了长距离后猝然停下的情况下，竟然还是一副很静很稳的神态。

　　初五腾地坐正，“水芹，什么事？”

　　“魏老爷子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