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退休》半折鱼亭

3、梦却了无踪 豆花干

　　豆花干活摸鱼一直很显眼，因为头上顶着两个翘得老高的辫子，探头探脑的时候张牙舞爪的，这得益于她小小年纪就能天天吃饱饭的幸运，在本来要长细乱黄毛的境遇里，长了一头很有光泽也很结实的好头发。

　　在豆花第四次按耐不住探头往里屋看的时候，晴山终于伸手，准确无误地往小孩脑瓜上面弹了一下，豆花一激灵，但是又知道屋里有人睡觉，不能太吵，于是只是小小声地“哎哟”了一下，捂着头顶瘪着嘴回头看晴山。

　　“叫你小孩子家家早睡说不困，带你来做夜班又不干正事，你想干嘛啊小姑奶奶？”

　　“对不起呜晴山姐，”豆花哼哼唧唧地说，“我我就是有点担心……”

　　豆花刚掉了一颗侧面的牙齿，说话有点不清，不合时宜表达了一句漏风的忧虑。

　　这种地方长起来的小孩普遍早熟，鬼精鬼精的，豆花在其中算个直觉大于动脑的怪才，往往在不知道所以然的时候反应正确，如果非要问她为什么，就会获得皱着一张小脸苦思冥想不得的豆花，这孩子嘴笨得让人安心。

　　“放宽心，咱恩公就是上点年纪，不太能喝了，倒也没那么寸。”晴山噼里啪啦地把算盘珠子一抹，合了账本说着不早了不早了把小孩赶去睡，一面盘算着说什么也要托靠谱的人开一两剂方子养养她这外强中干的东家，一面借着烛光对镜揩了两下头发，觉得足够熨贴了之后才转身打算进里屋。

　　她突然听见屋里有东西掉落啪嗒的一声响，顿时一惊，手按在腰里小刀把手上，步子不慢反快，溜着墙边儿风似地刮进去，看见本来应该在床上躺着的某个糟心祖宗杵在桌边，一只空点心盒子翻扣在地上，格子散得一塌糊涂。

　　晴山感觉自己脑子里应该是有花炮在准备炸个噼里啪啦，第一反应是我勒个祖宗诶刚才吐得像个翻面口袋现在怎么还能馋上！接着跟了初五多年受吓的经验立刻把火星子浇灭成一发哑炮，定睛一看那是个“请帖”，心道还好还好没傻到那份儿上，结果一转弯儿想——他摔了个什么东西下去？

　　经由这么一遭短时间高强度还一波三折的心理折腾，纵使忘俗楼里精力旺盛的“事事管”晴山，也感到一阵虚脱。多年前她第一次听别人说跟着初五这种吃喝玩乐还不瞎讲究的有钱人干活一定是轻松的时候还有些相信，此刻她真想揪着说这话的人的耳朵狂拧。如果说心态好、遇大事不乱还看得开的人活得久，她既然没有在一开始就被初五吓死，那就可以轻松活过彭祖，这真是活祖宗！

　　晴山把眼睛转向初五，她确信自己的脸色不怎么样，因为初五仿佛预判了晴山要开口嫌他，紧接着就先声夺人来了一句，“行，我知道我喝醉了，所以你别和醉鬼讲道理。”

　　初五轻轻俯身把盒子及一众零散物件捡起来搁回桌子上，动作很流畅，看起来不像醉鬼，但是晴山还是决定不和他讲道理了，因为她打算直接硬问，“这帖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她知道帖子肯定没问题，只是不问她感觉自己应该会憋得难受。做到初五这个级别的听风客少不了和当世最有权势的人交往甚密，这些人的委托不是在忘俗楼对一般市侩开的门面里叫一壶茶能探听到的，都是以送礼或宴会邀请的名义送一件什么不引人注目的东西夹带一两句简短的话来的，只有初五能过眼，也只有他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该怎么看。初五看过的东西都能被他记得准确无误，这些暗语也不像别的信息一样庞杂而指代不明，至少在晴山眼里，没见过初五需要看第二遍的时候。

　　“能有什么问题，”初五干巴巴地说，“好得很。劳烦你跑一趟了，账我明天再看吧。”

　　没事你为啥要翻出来还砸它，晴山仍略有担心，不过她担心人难免，却还没有蠢到担心初五的做事，也确实不打算冒让情况不明的醉鬼对账的风险，从善如流地以所有人下班应该有的速度转身就走。

　　真怪，初五倒回床上，两眼空空地瞪着头顶的幔子。之前他没得选的时候，不是做什么没良心的都不起别的念头吗？怎么现在难得自如些，还顾念起更多的事情来了？

　　但他的确是累了，不自主地沉进睡眠里去，在他彻底被醉鬼应该有的昏睡攫住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那么他理解上回和梁铮喝酒的时候，梁铮对他说的那些从何而来了。

　　风过林叶，其实应该能清晰地闻见干净的草叶味和泥土味，可是极度紧绷的神经上似乎只放下了丝丝萦绕的血腥气，冲得初五头昏脑胀。

　　彼时初五年纪还小，面上不太能压得住情绪，写着明明白白的惊惶，沉默不语着注视着盘腿坐于两步远处的梁铮包扎伤口。

　　结实的布料撕裂的声响很脆，梁铮熟练地固定好临时的绑带，扯了蒙面，愠怒着向初五道，“你抽什么风？”

　　梁铮比初五小一岁，又长了一张和刀枪火箭毫不相配的脸，眼睛又圆，平日里无论怎么拗出一副冷冷的面皮也毫无威慑力，此刻却不知是由于刚让刃上见血、还是破天荒头一回真的对那人动了气的缘故，竟然真把没脸没皮的初五盯得发怵。

　　发怵归发怵，初五向来没有被骂了不怼回去的，立即反唇相讥，“师父还没许你出师呢，染缸里没有三分颜色出来开什么染坊，觉得自己英雄得不行了，折回来散什么德行，死了怎么整？”

　　梁铮嘴皮子没有初五溜，初五语速极快，一串下来砸得人发懵。换作平常梁铮早就要顺着对方跳脚开吵，可现在明显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他把这些虚头巴脑打掩护，顾左右而言他的东西一把揪住，抛之于度外，迅猛地从盘脚而坐的姿势毫无过渡地起身跳下岩石，半步上前揪住初五缎面的领子，劈头盖脸地，“你非得当时就杀了他吗？东西已经到手，其他事情，日后解决不行吗？”

　　梁铮把局势从嘴仗带到他占有优势的直接动手领域，效果显著。初五大概没想到梁铮要鼻子尖儿对鼻子尖儿地吼他，迟了半秒才以同等的气势吼回去，“不行！”他一面发狠地抓住对方的手腕，一面道，“他脖子上的那颗脑袋不砍下来就会瞎琢磨，以他的好脑子，看见七分的事情便能猜出八九不离十的全貌，这消息一旦在他脑子里成型就难免不会走漏出去，这两日不可以有别人多言，过了这两日，随便他怎么说都没用了……”

　　他是真的很着急地想解释消息的时效性非常重要，对面却没和他讲道理的意思，脱口问，“我们只管做份内事，后续怎样我们不应该管也管不起。退一万步讲，这么上心能多给你钱？后面做漂亮了还是做砸了，能与你有什么干系？”

　　梁铮本来料想对方会继续反唇相讥，却看见初五神色一滞，还没来得及细想也没来得及细看，紧接着就被初五脚一勾狠狠踹在膝窝里。形势调了个个儿，梁铮完全措手不及地被拎了领子，可怜那倒霉领子被连掐带绞，比刚才扯得还乱。

　　能与我有什么干系？能与我有什么干系？可不可以不要和我有关系？

　　初五猛地睁开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又发酸，指甲也有些痛。

　　梦里并不对着梁铮发作的愤怒没有被带到现实，只留下一点儿模糊的、缘于有口难言又不能言的委屈盘踞在宿醉的脑袋里。

　　他懒得动，发了一小会儿呆，渐渐回过味来——他至于吗？

　　又是怨气比鬼大，又是自怜自哀，又是把自己灌了好一通最后还没醉，又是嫌这小十年没看够一样翻出来看最新的缺了八辈子德的“请帖”，又是做梦梦到少年事，一番操作下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犯神经。

　　大概人缺觉就是会行为超出常理，睡一觉后醒来总是觉得前一晚的自己是疯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