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退休》半折鱼亭

2、食蟹则瘦 曲安四

　　曲安四通八达，坐镇在漕运交汇点，白日大贾小商来往不息，晚上点得起灯的人家也是周边最多。一眼望上去，甭管实际状况怎样，大差不差做到了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大人物和大人物们的败家子弟们要有地方设宴、有地方玩儿，有地方谈生意，于是曲安腹地应运而生不少戏园和酒楼，倒是给初五这尾听风的杂鱼提供了好大一个鱼龙混杂的水域。听风二字算风雅过头了，用初五的话来描述，不过是捕风捉影，四处刺探，拿以钱为基本开路手段，辅以诈唬和少量旧时恩怨秘闻要挟的威逼利诱。

　　不管本人多么嗤之以鼻，有一个事实终归是明摆着的：曲安最气派的纸醉金迷地里，就有一处叫忘俗楼的属他名下，昼夜笙歌，杯盏不停，好热闹，让他这个东家好难管。

　　可不难管吗，忘俗楼上下百余张嘴，每天都要有食物送进其中，大部分要以胭脂添色，小部分要不少银子、甚至少量胁迫才能保证不乱说话，初五供灶王爷往上糊麦芽糖都没哄得这么精心。当然他不需要事事亲为，那简直是给他本就没什么余地的头脑添加恐怖的负担，感恩。晴山雷厉风行的照管立大功，这让她在初五面前的小小抱怨显得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要在他的地盘上办宴席，初五就得头一个到，他这会儿步子踩得快，走得生风，但脸上一点儿也不乐意，耷拉着眼睛几乎是又不看人又不看路。一路上蜿蜒曲折的连廊左折右转一气呵成，没停顿哪怕一下。侍者们见他经过也只是忙自己手里的活，全当初五是空气，若是有外客来必要大呼尊卑失序。

　　这出于初五不着调的要求，他真心实意地疑虑，官老爷们天天听着上至工作场合、下至自家居所，无时无刻没完没了的“大人老爷”，一叠声一叠声的“久仰”到底会不会直接导致偏头痛，想来那些人做出各种偏激的举措有大半得益于此。忘俗楼人那么多，如果长嘴了的都得一见他就请安，他得先疯为敬。于是他大力推行“没有外人的时候别来搞这一套烦他”政策，效果不错。

　　今晚的宴会对初五来说是个轻松的，他五岁就皮得很，能把家里上上下下绕得团团转，如今他一个老滚刀肉，哄一堆没见过世间险恶的年轻富二代和骗小孩儿一样没有技术含量，纯作消遣。

　　朱门最不缺酒肉，珍馐吃得发腻，于是他们开始附庸风雅似的学隐士不羁客，在水榭设小宴，冰好薄酒，做些清淡饮食，摆上每一天、每一顿饭都在没完没了填充普通人胃袋的时令野菜，学得还算像样，只不过别人用清水煮他们用鸡汤煮而已，吃进胃里到是一样的食糜。刚入秋，第一批蟹子上一秒刚被打捞出水，下一刻就已经卸成好入口的几块上了餐桌，初五对此兴致缺缺，不过他老是喜新厌旧的样子，这样子倒也没什么稀奇。毕竟忘俗楼的东家，什么新鲜的时兴玩意儿没见过啊。

　　细节一一点过没问题，初五掐着时间去迎客，客却不掐着时间来。最早的一位已经是卡着点儿到的，衣着彬彬，举止还有少年未脱的纯实，笑着和初五打招呼。

　　钟家是江北头一号大家，官商两头吃，丁零当啷吃成了结结实实一个大扇朱门的钟鸣鼎食之家。好几辈人的累积下来，已然是无人能比拟的灿烂风光。钟家老头子上了年纪，见得多，愈发担忧极尽荣华富贵的下一步是什么水满而溢，脂粉变白骨，什么树倒猢狲散，什么禾黍之悲，好吧最后一个有些太夸张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本来大户人家讲究就不少，到了这一辈姓钟的小孩儿面临的讲究就更多了。拿现在这位刚落座的举例子，时年廿一的年轻人，小初五近七岁，名叫钟了，字抱缺，从名到字都非常能体现老头子的水永远不要满、月亮永远不要圆的期许。钟了在这一辈排行最大，却是同龄的几个纨绔后生里最晚娶妻的——冠礼和婚礼几乎是前后脚办的，对外解释是大家族政治考量对每一份联姻资源都精打细算，实际上是老头所谓什么固本固元的神神叨叨。

　　初五其实觉得这样稍微合理那么一点儿，想想他阅人千千万，好好的人自己还没活几年，还没咋摸出人味儿来就糊里糊涂地去拜堂，紧接着要继续糊里糊涂地和别人一起活，甚至还要造几个人更加鸡飞狗跳糊里糊涂地活，想想就荒唐。

　　“诶，钟抱缺，你终于被放出来了啊？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好的，这声音初五想都不用想，永远离准时到最近，几乎是踩着永远准时到的钟了脚后跟儿进来的一定是许归。此人和钟了同龄，是打小和泥骑竹马的玩伴。

　　许归顽劣些，没少被教育过“看人家钟家大公子如何如何”，但其只停留在小错不断大错不犯的境地，心眼儿比其他披着正人君子皮的不知要干净多少。而且许家是正儿八经纯走官路的书香世家，这种地方总得有一两个顽性小辈来装点门面，好在戴乌纱帽的宴会上发出一两个“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和“纵如许大人才学绝伦也在教子方面颇为头痛”的话题——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弱点和缺点对于政客来说是非常必要的。而且就初五的了解，许归的父母都相当开明，并不要求他一定要走仕途，知道许归不是济世的贤才，也就随便小儿子风花雪月去了。

　　和其他人不同，钟了不需要装得有礼数，从小浸润在良好环境规训下的钟了本人就是一个绝佳的翩翩公子壳子，板板正正。他脸上亮着见到旧友的惊喜，却还老成地向许归行了一礼才答道，“最近才得了允许，叫诸位担心了。”

　　“就是啊，初五也没说你要来，可真是联起伙蒙我。”许归风风火火地落座，一面拽了钟了的胳膊、把自己和钟了塞在邻近的美人靠里，一面嘴上还不忘把做东的拖出来嫌弃。

　　“我本以为钟小公子要先和家里长辈去赴花重月那边的宴，没预先提起，是我不周了。”初五从小僮手里接过茶盘，顺口说，语气实打实的包含愧意。

　　初五再上不得正经台面，也是忘俗楼管事的、曲安的大人物，岁数比钟了也大不少，此刻亲自给钟了倾茶，直接让这个只学了恭良温俭让、还没来得及学借势凌人、披着年轻后生皮的老学究不知所措起来。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于是很实诚地开始解决他觉得不应该受的道歉，“不不，本来是要去的，但是江口又有点事情，就推后了。”

　　初五在没问“江口出事”细节的前提下对钟了表示了一番关心，然后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别处去，颇有些帮钟了绕开家事的关照感。当然得忽略这事情是初五自己先故意提出来的，他当然“听说”了消息，现在不过是顺便从相关人士嘴里确认一番而已，而说错和打赌往输的方向打是套话的最简便方式，特别是针对这种没心计的。

　　其他来客不需要他多费心了，初五开始不动声色地走神，凭着惯性继续起到一个主人应有的陪客作用。有的时候他可以不仔细听内容，不听风的人也能感受到这种现象，和大多数陌生人聊天新鲜感只在起初几个月，聊得越多越熟悉他们说话的口型，动作和表情，到后来不用真的去听，甚至不用等他们开口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因为那些话是一样的，颠来倒去重复说个没完。
　　比如这位，热爱珍奇玩艺儿但是眼光极为不佳，还豪爽得很，爱一扬手就送给亲朋好友，常常搞得对面不知道如何不驳他的面子，人傻钱多，净给大家添笑料。他如果在初五的宴席上张口，就一定是招摇他新收的宝贝。得益于和他家人的合作关系，又受托于他家人照拂照拂自家宝贝儿子，初五已经能够熟练地给他处理得好看一点。

　　“我新得了一副正儿八经的大师亲手滴的棋，清一水的永子！诶，五爷，你说我把这个做赔礼够有诚意了吧？”

　　初五本来都有点倦意了，愣是被蠢人惊醒了。

　　你这种人要是用得上永子世界真是完蛋了，之前那些被江湖骗子哄着高价买的赝品还真是没给你长记性。

　　初五随口把那人随从端上来的“永子”夸了一番，什么黑子色若墨翠，白子莹润对光透红都很不要脸地说了，随即话锋一转替人担忧起礼物虽好却难以让收礼者满意云云，半句没提永子可不是他们这些身上只有铜臭重没有沉香味的庶民见得到的，又提了几件那个要收赔礼的人不大不小的喜好，已经不是对症下药而是把药煮好塞这个傻的手里就差喂着喝了。

　　这边刚仁尽义至地糊弄完，那边又划着拳开始劝他的酒，喝完一两杯这边又问他常拿的扇面是找哪个大家题的字，秀丽有风骨。初五不想答，鉴于提问的这个喜欢风月故事，人是个脂里来粉里去的，所以胡诌了一个比过眼云烟还短、消失得比晴天正午露水还干净的红颜知己，再往她身上安了个此扇作者的名头。

　　问的人果然听得颇动情，还非要向初五讨这女子一点别的东西来作纪念，初五适时地从腕上退下出门随便抓着戴上的两只镯子，捏造了镯子来历是送别礼物，也说了一番什么“有缘人”的话递给他，果然赢得一片扼腕惋惜之声，有酒劲儿上来要给故事里的女主角卖弄他那点写酸诗的文笔的，有一连串儿的镶金镶银的杯子满满地到上酒来敬初五莫须有的艳遇，他很识趣地一一碰过去，脸上一层开怀的样子。

　　晴山刚刚办完初五交待她的事情，回席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色。她在一旁看得皱眉，瞅着机会无声无息地伸手换掉了初五的酒壶。平时讨大人物欢心多饮几杯也就罢了，怎么应酬小辈陪着玩儿还喝这么多？可是宴席也已经近了晚声，该喝的也都喝差不多了。家里管的严的小辈不能呆太晚，玩儿得开的等着散了这场清的再赶一场有温香软玉的，所以晴山给初五新换的那壶葛根没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满着端上去也没动几口。

　　一一都送走了，初五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有点晕，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回身往残筵那儿去。

　　桌子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有收走，吃过一遭的食物看起来已经不太像能入口的东西，倒像是一堆花花绿绿纠缠不清的死物。其实随便一个什么人只要仔细看两眼就能发现桌子上只有一席前的盘碟最干净，但是没人会看别人动多少筷子——好吧，也许只有闲的不行的人会数别人每道菜都夹了多少，然后揣测他们的喜好。

　　一桌宴席从将将日落吃到暮色四合，初五现在还是饿的。他走过去，脚步看上去并不虚浮，好像没醉。今年第一批新蟹子里他的那只全须全尾地静静躺在那里，他伸手把蟹拣起来，凉透了，掀开壳，冷透了的蟹油淌出来，今年的螃蟹好像很肥。

　　初五看着横陈在他手里的四仰八叉的蟹腿蟹钳，袒露的蟹黄蟹肉，胃里一阵泛酸，晕眩地踉跄下身子去，手指堪堪抓住桌角才没有摔倒，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