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3、回风 话音落时，

　　话音落时，晚晴斋里静得压抑。
　　炉中香炭噼啪轻响，一缕淡淡的沉烟悠悠向上飘，衬得柳氏那张方才还温婉慈和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她捏着银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不过转瞬，便又勉强牵起唇角，只是那笑意浮在面上，怎么都落不下去。
　　“漪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柳氏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忧心忡忡，伸着手想去碰谢明漪的额头，“莫不是风寒还没褪去，烧糊涂了？好好的，怎么说起这般骇人之言。”
　　她这一招谢明漪再熟悉不过。
　　只要扣上一句神志不清，方才所有的话，都能当成病中呓语，不作数的。
　　谢明漪微微侧首，轻巧避开她的手，腕一转，将白瓷碗放回身侧的矮几上，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戾气：“女儿身子已经清爽，头脑清醒得很，并不糊涂。”
　　她目光落在碗中莹润的莲子羹上，莲子炖得酥烂，浮着细碎的桂花，看着香甜适口。
　　“只是忽然想起旧事，有所感慨罢了。母亲何必紧张？”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落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缎裙面，掩去慌乱。她飞快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贴身丫鬟春桃。
　　春桃会意，连忙上前打圆场：“小姐说笑了，夫人日日记挂小姐的身子，费心煨了这羹，一片慈心，哪里经得起这样揣测。”
　　“慈心？”谢明漪淡淡抬眼，看向春桃，“是不是慈心，日久才见。”
　　她没有继续紧逼。
　　今日她要的本就不是当场将柳氏拿下。
　　她手里没有实证，贸然撕破脸皮，只会打草惊蛇。方才那句话，是一根刺，先扎进柳氏心里，叫她从此寝食难安，时刻提防自己。只要柳氏心乱，行事便容易露出破绽。
　　谢明漪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素色绦带：“劳母亲费心备羹，只是方才忽然想起，房里还有几页未抄完的经书，耽搁不得。这莲子羹，女儿便先不享用了。改日身子大安，再来陪母亲说话。”
　　柳氏喉间一紧，还想再留，却对上谢明漪那双沉静无波的眼。那双眼似笑非笑，什么都没明说，又像什么都看穿了。话到嘴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挽留。
　　半晌，她才勉强点头：“既是经书要紧，那便去吧。只是仔细身子，莫要劳累。”
　　“女儿记下了。”
　　谢明漪福了一礼，带着青黛从容转身，缓步走出晚晴斋。
　　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扬。青黛一直憋着一口气，直到离晚晴斋远了，才压低声音，又惊又喜：“小姐！方才……方才您好厉害！柳夫人脸色都变了！”
　　谢明漪淡淡瞥她一眼：“厉害算不上。只是敲山震虎而已。”
　　“敲山震虎？”
　　“嗯。”谢明漪沿着廊下慢慢往前走，目光掠过院里来往穿梭的仆妇，声音压得很低，“今日这一遭之后，柳氏必定会疑心，我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短时间内，她不敢再轻易对我下手。”
　　至少，那明面上的吃食汤药，她会收敛几分。
　　但这只是暂时。
　　柳氏隐忍多年，心思深沉，不会因为一句话就自乱阵脚太久。她很快就会冷静下来，重新谋划别的法子。
　　“青黛，”谢明漪脚步不停，“你之后留心晚晴斋的动静。春桃是柳氏心腹，看她近日常往哪里跑、和谁私下搭话，尤其是有没有人往苏家方向送信。切记，远远看着就好，万万不可被人发觉。”
　　“奴婢明白！”
　　穿过抄手游廊，快到自己的汀兰院时，迎面撞见一个少年丫鬟，是二姑娘谢明珠身边的人。
　　丫鬟屈膝行礼，笑容甜甜的：“大小姐，二姑娘听说您病好了，特意让奴婢来问问您身子好些没，若是得空，想请您过去一同赏梅。”
　　谢明漪眸色微冷。
　　谢明珠。
　　前世，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总是一副柔弱天真的模样，处处依赖她，姐姐长姐姐短，转头却和萧景珩一道，把她推入深渊。侯府出事之后，谢明珠借着苏家的关系，安然脱身，风光嫁入梁国公府，顶替了本该属于她的婚事。
　　赏梅？
　　怕不是柳氏示意，让谢明珠来探她口风。
　　谢明漪弯了弯唇角，温和回道：“劳二妹妹挂心，我身子尚虚，不耐寒气。赏梅便不去了，替我谢过她好意。等日后暖和些，我再去寻她。”
　　丫鬟应下，转身回去复命。
　　看着那丫鬟走远的背影，青黛小声道：“是二姑娘那边的人，想来也是柳夫人安排来打探的。”
　　“自然。”谢明漪推开汀兰院的院门，“她们母女，向来是一唱一和。”
　　进到屋内，谢明漪坐到窗边，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柳氏惊惶，谢明珠试探。
　　这一局，才刚刚起了回风。
　　她现在有外祖父这条暗线在外，可侯府之内，全是柳氏经营多年的人手。想要站稳脚跟，光靠提防远远不够。
　　她需要一枚安放在侯府里，属于自己的棋子。
　　谢明漪脑海里掠过一个人——母亲从前陪嫁留下来的旧仆，林嬷嬷。当年母亲骤然离世，林嬷嬷被柳氏寻了个错处，打发去了后院偏僻的杂役院，日子过得凄苦。前世她自顾不暇，从未想起这个人。
　　林嬷嬷跟着母亲多年，说不定，知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旧事。
　　谢明漪抬眼看向青黛：“你寻个机会，悄悄去杂役院一趟，看看林嬷嬷。不必多说什么，只送些棉衣和干粮，告诉她，我记着母亲旧人。小心些，别被旁人看见。”
　　青黛一怔，随即恍然：“是，奴婢晓得怎么做！”
　　窗外天色渐渐沉下来，暮云堆叠。
　　谢明漪望着远处晚晴斋的方向，眼底那一点凉意，慢慢沉了下去。
　　柳氏，你以为把一切都掩藏得天衣无缝。
　　可这一世，我会一点点，掀开你精心织就的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