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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子 信写完,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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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写完,谢明漪从头细读一遍。
笺上不见半个“冤”字,只落了三件琐事:北境边军近来粮饷是否充盈?三舅父腿疾入冬天寒可曾加重?还有一桩——劳外祖父暗中留意苏家往来行商的车队,核查货物载重是否与货单所载相符。
直至濒死那一刻,她才幡然醒悟,谢家满门的覆灭,是开局一步踏错,往后步步皆被人裹挟着走向死局。外祖父手握北境兵权,本是谢家最坚实的依仗,却在来年春日,因一桩倒卖军械的旧案被构陷,削去官职贬为庶民。如今回想,那桩案子能够板上钉钉,少不了京中暗藏的内应暗中递上把柄。
而这个内应,极有可能就藏在侯府之内。
“小姐,信已写妥,可要奴婢即刻送去?”青黛低声询问。
谢明漪将信仔细折好,自锦匣中取出一支中空银簪,这是外祖一脉特制的信物。她把信笺小心塞进簪腔,封合妥当,递向青黛。
“走角门,寻守门的小六子,叫他把这支银簪送往北境旧部经营的周记马行。只说谢家大小姐遗失此簪,托掌柜帮忙归还旧主。”
青黛一愣,满眼茫然:“这……小姐几时丢了这支簪子?”
“照吩咐行事便好。切记——”
谢明漪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指节收紧,力道重得青黛心头一震。
“此事不可告知任何人,就连咱们院里其余下人也不行。倘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河边受风之后昏睡不醒,你整夜守在一旁照料。”
青黛抬眼望向自家小姐。眉眼依旧是从前模样,只是眼底沉了一捧寒烬,看得她后背微微发紧。
“……奴婢记下了。”
青黛退出去后,谢明漪独自临窗静坐。
元宵灯火映糊窗纸,光影明明灭灭。前世的今日,她也是这般染病,枯坐在此处。那时她满心盘算着什么?只盼病愈之后去向母亲请安,琢磨春日梁国公府赏花宴该着哪一身衣裙,畅想及笄那日风光嫁入国公府。
她那时浑然不知,自己视作安稳港湾的侯府,早已悬在悬崖边缘。
继母柳氏,出身苏家旁支。父亲续娶她时,谢明漪方才十岁,生母离世不过一载。柳氏待她,周全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周全到她前世赴死之前,都不曾疑心,房内账目、母亲遗留下来的旧人、甚至日日服用的安神汤药,是何时悄悄换了主人。
下月十五,正是生母旧疾心悸发作的日子。也是柳氏开始在汤药里动手脚的开端。
谢明漪闭上眼,在心底缓缓梳理前世今生的时序,如同拆解一盘纠缠数十年的残棋。
第一步,护住母亲。
第二步,查清柳氏与苏家隐秘往来。
第三步——她缓缓睁眼,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凉意。
萧景珩,谢明珠。
你们欠我的,我不急着讨还。
来日方长。
次日清晨,谢明漪的病“好转”许多。
她从容梳洗完毕,先去往主院向谢侯爷请安。谢侯爷见她面色尚显苍白,只当她前夜当真受了风寒,简单叮嘱几句,便动身入朝。谢明漪垂首应声,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亲还是这副模样。前世侯府获罪,他第一桩事便是休妻弃女,写下罪己书,只求换一线生机。从前她只觉得他懦弱无能,而今才看透,怯懦之人,心思往往藏得最深。生母当年究竟是病故,还是死于非命,父亲在母亲亡故不久便续弦,内里是否藏着隐情,她到死都没有答案。
这一世,她要查个明白。
“小姐,柳夫人院里遣人传话,说夫人备好了莲子羹,请您过去坐坐。”青黛回来回话,神色有些异样。
谢明漪描眉的手稳稳落下,收了眉笔,淡淡应道:“知道了。”
莲子羹。
前世她大病初愈,柳氏亦是送来一碗莲子羹。那时她感念继母温情,当场红了眼眶,自此真心敬重她。那一碗羹她尽数饮下,当夜却再度高热,缠绵三日,自那之后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大夫只归咎于先天底子亏虚。
“青黛,替我梳妆。”谢明漪拣出一支素净玉簪插好,“走吧,去见见我的好母亲。”
晚晴斋院内搭着葡萄架,冬日只剩虬曲干枯的藤条。
“漪儿来了。”柳氏一身藕色家常袄,神色柔和,亲手捧着白瓷瓷碗迎上前,“快坐下,这是娘亲手煨的莲子羹,最是清火。你这场病,真是叫人心疼。”
她说着,舀起一勺,吹至温热,递到谢明漪唇边,姿态亲昵,眉眼满是慈爱。
前世此刻,谢明漪定会心头一暖,唤她一声母亲。
而今,谢明漪含笑接过瓷碗,却没有入口,转手递给一旁侍立的丫鬟:“银针试过了吗?”
屋里霎时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那丫鬟是柳氏身边得力之人,猝然一怔,下意识看向柳氏。
柳氏面上笑意顿住片刻,很快又软着声打趣:“你这孩子,自家人的吃食,哪里用得着验毒?快些吃,凉了便有腥气。”
“是啊。”谢明漪端着碗,笑意依旧,“自家人,怎会下毒呢。”
她抬眸稳稳看向柳氏,语速缓慢清晰:
“我母亲当年,也是这般以为。”
柳氏脸色唰地褪尽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