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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人 侯府西北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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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西北角,是下人们口中"日头都懒得照"的地方。
杂役院的院墙又高又旧,墙角结着经年不化的阴湿。几只破木盆倒扣在地上,扫把东倒西歪地倚着柴垛,风一过,卷起满地枯叶,在青砖上打着旋儿。
青黛拢紧灰布斗篷,专拣僻静夹道走。她有意绕开主院与晚晴斋,一路上逢人便低头侧身,七拐八绕,才堪堪摸到这处冷落院子。
一扇糊着旧窗纸的偏房前,林嬷嬷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她的棉袄又薄又旧,袖口磨出了絮,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浑浊的双眼,警惕地朝巷口扫了一眼——晚晴斋早放过话,谁敢私下来见她,便是有错。
待看清来人是青黛,她指间的麻绳停住了。
"青黛姑娘?"她嗓子哑得厉害,下意识压低声,"您怎么寻到这里来了,当心叫人瞧见。"
青黛几步上前,把怀里焐热的布包塞进她手中,附耳道:"嬷嬷,是小姐的意思。棉袍一件,还有糕饼和碎银。小姐说——夫人留下的旧人,她一个都不会忘。"
林嬷嬷的手猛地一抖。
布包还带着体温,她却像被烫着似的,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包袱角,指节一根根泛白。她嘴唇嚅动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只余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当年夫人走得急,她稀里糊涂被扣上个"看管库房不力"的罪名,一脚踹进这杂役院,一待就是四年。大小姐从前是个不理事的,事事都顺着柳夫人,她早绝了指望,只当自己这把老骨头,迟早烂在这见不到光的角落里。
谁曾想,小姐竟还记得她。
"小姐……身子可大好了?"林嬷嬷缓过神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前几日染的风寒,已经不妨事了。"青黛警觉地四下看了看,才继续道,"小姐没有别的吩咐,只让嬷嬷好生将养。往后若是遇上难处,或是想起从前夫人身边的旧事,有半句话想说,寻个稳妥法子,递信到汀兰院。只一条——万万不能让柳夫人的人察觉。"
林嬷嬷缓缓点头,把布包抱进怀里,像抱着件失而复得的传家宝。她沉默良久,忽然往青黛跟前凑了半寸,一字一字,轻得像风里的灰:
"姑娘,你回去告诉小姐,老奴这条命是夫人捡回来的,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只是柳氏盯得紧,这院里也有她的眼线,老奴不敢莽撞。"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终究还是开了口:
"还有一句话——夫人出事那天,有些事,是不对劲的。只是那会儿柳氏封了所有人的嘴,侯爷也不愿深究。老奴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会信。"
青黛心头咯噔一沉。
"这话,我一定原样带到。"她不敢久留,匆匆起身,"我得走了,待久了惹人疑。"
"去吧,走墙根那条道。"林嬷嬷重新低下头搓麻绳,垂下的眼帘里,压着沉沉的光。
青黛循着来路折返,一路无话,顺利回了汀兰院。
屋内炭火烧得正暖。谢明漪临窗坐着,膝上摊着一本旧书,人却望着窗外出神。听见脚步声,她收回目光:"回来了?"
青黛上前,将杂役院的见闻从头到尾细细复述了一遍,末了,把林嬷嬷那句"夫人出事有异"的话,一字不落、郑重其事地转述了。
谢明漪捏着书页的手指,缓缓收紧。
果然。
前世直到咽气,她都以为那些疑点不过是临死前的胡思乱想。如今林嬷嬷亲口这句话,等于替她证实了猜想——母亲所谓的心悸暴亡,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林嬷嬷是个谨慎人。"她慢慢松开手,语气平静下来,"她陷在漩涡最底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绝不会轻易把实底全抖出来。今日肯漏这一句,已是冒了风险。"
"那我们……要不要再想法子见她一面?"
"不急。"谢明漪摇头,"逼得越紧,越容易害了她。眼下先给她底气,让她安心。她在杂役院,看着是苦,实则反倒方便——下人们私下传的闲话,晚晴斋遣出来跑腿传话的仆妇,都要打西北角过。许多明面上听不见的事,她那儿反倒能摸着。"
她要的从来不是林嬷嬷立刻交出证据。她要的,是埋下这枚棋子,然后,等。
话音未落,门外丫鬟来报:侯爷房里的管事到了,传话请小姐晚间去主院用膳。
谢明漪眉梢轻轻一挑。
父亲鲜少特意叫她去主院同席。这个当口传话,是寻常的父女闲叙,还是柳氏已抢先一步,在父亲跟前说了什么?
青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神色微紧:"小姐,会不会……是柳夫人先去侯爷跟前嚼了舌根,说您今日在晚晴斋说的那些话?"
"多半如此。"谢明漪起身,理了理衣襟,唇边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也好。我正好想看看,父亲听了那些话,是个什么态度。"
前世,她至死没看明白父亲究竟站在哪一边。这一世,她要亲眼看一看——在柳氏的言语和她这个女儿之间,父亲心里那杆秤,究竟偏向哪头。
"替我取素色袄子来,样式收敛些。"
暮色四合,侯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暖光一道道铺在曲折游廊上。一场寻常家宴,水面之下,却已是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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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