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24、暖阁试探 案上食

　　案上食碟排列齐整，甜香混着暖阁里的沉水香，闻着温润，却隐隐裹着逼人的寒意。
　　柳氏握着银筷，慢悠悠拨弄盘中的莲子羹，目光似无意般落在谢明漪身上：“只是打听旧仆琐事？我还当你是惦记你母亲留下来的东西。说起来，当年你母亲卧病，不少贴身物件散落在外，想寻回来，谈何容易。”
　　谢明漪捏着那块桂花糕，指尖轻轻蹭过糕面细腻的糖霜，不紧不慢开口：“母亲遗物大多收在库房，女儿不敢贸然翻动。不过偶然听闻，当年给母亲诊病的孟先生还有踪迹，便想着碰碰运气。”
　　这话一出，柳氏握着银勺的手微不可察一顿，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转瞬又复原：“那个游方郎中？多年前的人了，早不知漂泊去了何处，明漪何必执着。”
　　“女儿只是心里存着一点疑惑。”谢明漪垂眸，咬了一小口糕点，语气听着柔软，像只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儿，“当年母亲素来康健，怎会一场病骤然垮了身子。旁人都说是积劳体虚，我总放不下。”
　　一旁立着的王嬷嬷眼皮一抬，飞快地和柳氏对视一眼。
　　柳氏放下羹勺，叹了口气，摆出慈和模样：“傻孩子，生老病死本是天命。你这般钻牛角尖，反倒伤自己身子。往后莫要再四处奔波寻访这些陈年旧事，传出去，旁人还当侯府容不下你，叫你到处寻根究底。”
　　这话绵里藏针，是警告，也是拿捏侯府名声压她。
　　谢明漪顺从地点头：“母亲说得是，女儿记下了。”
　　她没有继续争辩，安安静静用膳，只拣离自己近的几样清淡小菜，那碗柳氏特意推到她面前的莲子羹，始终没有动一下。
　　柳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疑窦丛生。
　　她派去浔州的人至今杳无音讯，她本猜想谢明漪要么已经得手带着证物回来，要么已经折在浔州，可此刻眼前的少女，温顺安静，看不出半分锋芒，倒像是一趟远行一无所获。
　　是她藏得太深，还是浔州那边的人得手了，只是消息还没送回来？
　　柳氏心中掂量，笑着转了话头：“再过半月便是上元灯节，京中各家都会设宴。你妹妹明珠这些日子跟着女先生学琴，技艺长进不少，到时候正好让她弹一曲，也好叫世家夫人们瞧瞧。”
　　谢明漪抬眼，顺着她的话淡淡应和：“明珠妹妹聪慧，定然惊艳四座。”
　　“你也该好好置办几身新衣裳。”柳氏看向身侧王嬷嬷，“回头库房里那匹月白暗纹绫罗取出来，给大小姐裁一身袄裙。”
　　“是，夫人。”王嬷嬷应声。
　　这份赏赐看着体面，实则是试探。若是谢明漪坦然收下，便可以借着衣料、绣线做手脚；若是推辞，反倒像是心中有鬼。
　　谢明漪浅浅屈膝：“多谢母亲厚赐。”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箸碟轻碰的细碎声响。青黛侍立在谢明漪身后，脊背绷得笔直，暗暗提防着，方才上菜的时候，她分明看见厨下的小丫鬟偷偷给莲子羹里添了东西，被王嬷嬷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柳氏还不敢在侯府正院直接动手。
　　至少现在不敢。一旦在暖阁出事，她这个主母难脱干系，上元将近，京中目光都盯着永宁侯府，她不愿落人口实。
　　膳毕，谢明漪起身告退。
　　走出暖阁，晚风迎面吹过来，驱散了一室沉水香闷人的气息。直到走远，青黛才压着声音道：“小姐，方才那碗莲子羹不对劲，王嬷嬷本来示意丫鬟下手，夫人临时拦下了。”
　　谢明漪望着檐角悬着的宫灯，眸光清冷：“她还在猜我们手里到底有没有账册，不肯贸然撕破脸。她在等浔州那边最后的回信，也在找机会，悄无声息除掉我。”
　　“那那匹绫罗……”
　　“收下。”谢明漪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想借衣物做文章，我们便顺着她的意思。正好，借这匹料子，给她送一点假消息回去。”
　　回到自己的汀兰院，院中小厮守在廊下，见她们回来，快步上前，递来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是萧景珩派人悄悄送来的。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苏家商行近日有一批货物连夜出城，目标北境。
　　谢明漪指尖抚过纸面，眼底寒意渐生。
　　柳氏稳住心神假意和她周旋的间隙，苏家已经迫不及待，要把下一批军械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