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23、归府 浔州渡

　　浔州渡口的风裹着水汽，扑在谢明漪的衣袂上。
　　方才一番险死的缠斗尘埃落定，接应的暗卫已经将受伤的人安置进船舱，那份记录军械流转、苏家与柳氏娘家往来的账册，正稳妥收在青黛随身的锦袋里。
　　谢明漪立在船舷边，望着滔滔江水，指尖微微收紧。
　　这册账册只是旁证，能牵出苏家行商夹带军械的破绽，却还不足以扳倒柳氏，洗清外祖父当年的罪名。当年递入朝中、定死外祖父罪责的那封密信，依旧下落不明。
　　“小姐，风大，回舱里歇歇吧。”青黛低声劝她，一手紧紧护着锦袋，“咱们尽快赶回京城，晚了恐柳氏察觉异样，提前动手遮掩。”
　　谢明漪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朦胧的岸线：“柳氏如今定然已经收到消息，知道派去浔州灭口的人失手了。她不会坐以待毙，回侯府，才是真正的对局开始。”
　　身侧，方才出手相助的萧景珩缓步走近，玄色锦袍沾了些许尘土，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听见：“账册我已看过，上面的记号，和当年北境案里出现的暗记一脉相承。只是缺了最关键的人证口供。”
　　“我知道。”谢明漪侧眸看他，神色平静无波，“账册是引线，要引燃这盘局，还得回侯府，让柳氏自己露出马脚。她越是急着消弭痕迹，越容易出错。”
　　萧景珩眸光微深：“侯府如今是她的地盘，你贸然回去，等于入了她布下的罗网，可有万全安排？”
　　“我本就在网中。”谢明漪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前世我困在里面任人宰割，这一世，我是执网之人。青黛已经提前传信给京中在外接应的人手，只等我们入城，便分头行事。”
　　船家一声吆喝，船帆扬起，调转船头，朝着京城方向行去。
　　一路归程，谢明漪不曾松懈。白日里她对着账册细细比对每一笔往来记录，标记可疑之处；夜里闭目养神，在心中复盘柳氏所有可用的后手，预想每一种发难的情形。
　　数日后，马车驶入京城城门。
　　繁华都城依旧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和前世她身陷囹圄、满目灰暗的景象截然不同。可谢明漪心中清楚，平静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马车停在永宁侯府侧门。
　　青黛先下车打探，片刻回来，面色微沉：“小姐，府里来人候着了，说是夫人吩咐，等您一回来，便请去正院用晚膳。”
　　谢明漪掀开车帘，目光落在那扇熟悉的朱漆侧门上。
　　柳氏果然快，消息比她们先一步传回侯府。这一场晚膳，哪里是接风，分明是鸿门宴。
　　“知道了。”她理了理衣襟，神色淡然，“走吧。去见见夫人。”
　　踏入侯府庭院，花木依旧，亭台如故，只是周遭伺候的下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处处都透着紧绷。
　　正院暖阁内，熏香袅袅。柳氏端坐主位，一身华贵褙子，面上挂着温和慈爱的笑意，仿佛全然不知浔州那边的变故，看见她进门，便柔声开口：“明漪，可算回来了，一路奔波辛苦。快过来坐，母亲特意备了你爱吃的点心。”
　　谢明漪依礼屈膝行礼，垂着眼，语气恭顺：“劳母亲挂心。”
　　她缓步落座，余光扫过暖阁角落，看见柳氏贴身嬷嬷立在一旁，眼神锐利，正不动声色打量着她，想来是要从她神色间，探出浔州一行究竟成与不成。
　　柳氏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面前，笑意温柔，话里却藏着试探：“听说你前些日子去浔州寻旧人问话？府里事务繁杂，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奔波，实在叫我放心不下。可查到什么有意思的旧事？”
　　来了。
　　谢明漪抬眼，浅浅弯了弯唇角，伸手接过糕点，轻声回道：“不过是问问先母当年身边旧仆的琐事，没什么要紧事，劳母亲费心惦记了。”
　　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已经打起算盘。
　　这顿晚膳，便是她放出第一层烟雾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