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12、香饵 距离花

　　距离花朝宴只剩两日。
　　一早，晚晴斋便遣了管事嬷嬷，领着几个捧着衣箱的丫鬟过来，说是柳氏特意吩咐，给谢明漪备好了赴宴的衣裙头面。
　　“大小姐，夫人想着花朝宴乃是世家雅聚，特意挑了这批新裁的春衫，料子都是江南送来的软烟罗，最衬大小姐。”管事嬷嬷笑得恭顺，将衣箱一一打开。
　　箱中铺着一袭水碧色罗裙，绣着细碎迎春纹样，针脚细密，色泽清雅，看着无可挑剔。一旁还放着一套珍珠头面，另有一盒新进的蔷薇香膏，盛在白玉碟子里，香气清甜柔和。
　　青黛上前翻看衣料，指尖轻轻抚过罗裙，低声在谢明漪身侧道：“料子看着极好，只是是晚晴斋送过来的，小姐，要当心。”
　　谢明漪缓步上前，目光扫过衣裙，最后落在那盒蔷薇香膏上。香气悠悠飘来，闻着并无异样，可她心底的警觉骤然提起。
　　前世花朝宴上，她便是用了柳氏送来的香膏，没过多久便头晕乏力，精神恍惚，在众人面前失态，反倒衬得一旁的谢明珠从容得体。当时她只当是春日风大、身子不适，如今想来，哪里是巧合。
　　这香膏，便是柳氏备好的饵。
　　“有劳母亲费心。”谢明漪面上含笑，并不推辞，示意青黛收下，“替我谢过夫人。”
　　管事嬷嬷见她坦然收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又客套几句，便带着丫鬟回去复命。
　　等人走净，院门合上，青黛才急声道：“小姐，您怎么收下了？这香膏说不定有问题！”
　　“我若是不收，柳氏立刻便会警觉，知道我处处提防她。”谢明漪拿起那盒香膏，放在鼻尖浅嗅，“这药不会是烈性毒药，应当是慢慢扰人神智、使人昏沉的软药，不易被太医诊出。只在香膏里藏着，随体温慢慢散出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直接丢掉吗？”
　　“丢不得。”谢明漪轻轻摇了摇头，“若是香膏凭空不见，柳氏必然疑心。她定会在宴上留心，等着看我头晕失态。”
　　她将香膏放到案上，目光落在那身水碧罗裙：“衣裙暂且先收好，我们不用。香膏原样放着，宴前我会另备一盒一模一样的空盒，里面换上无害的香脂。这一盒，原封不动带在身上，叫她以为我已经用上了。”
　　青黛眼睛一亮：“是，奴婢这就去寻铺子，配一款气味相近、无半分害处的蔷薇香脂！”
　　“小心些，不要托府里的采买，你寻个外出采买针线的机会，去城外不起眼的香铺置办，莫留下痕迹。”谢明漪叮嘱道，顿了顿，又补充，“另外，再备一小包清神的薄荷干花，藏在袖中，以备不测。”
　　“奴婢记下了。”
　　青黛揣着吩咐，悄悄退下去安排。
　　屋内只剩下谢明漪一人，她指尖拂过罗裙上的迎春绣纹。柳氏这一手，算计得精巧。在众目睽睽的宴席上让她出丑，不用担谋害嫡女的罪名，还能顺势抬高谢明珠，让萧景珩对她心生失望。
　　一箭数雕。
　　只是这一回，她的算计，要落空了。
　　没过多久，院外又传来动静，是谢明珠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绣囊，进门时笑意盈盈：“姐姐，听闻母亲给你送了宴上的衣裙，我想着花朝宴赏花，特意寻了一支白玉簪，给姐姐添个妆。”
　　谢明珠将簪子递过来，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
　　谢明漪没有立刻去接，只淡淡看着她：“妹妹好意，我心领了。我素日的首饰已经够用，不必再破费。”
　　谢明珠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委屈地抿了抿唇：“姐姐，不过是一支簪子，是我的一点心意，姐姐难道还防备我吗？”
　　“并非防备。”谢明漪语气平和，“宴上头面，母亲已经替我备妥，若是再额外佩戴别的，反倒显得杂乱，不合规矩。妹妹自己留着吧。”
　　她拒绝得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堵死了谢明珠想要往她身上放东西的念头。
　　谢明珠攥紧玉簪，勉强笑了笑：“既然姐姐不喜，那便算了。”
　　她又陪着闲聊片刻，话里话外，旁敲侧击问她会不会穿那身水碧罗裙，喜不喜欢蔷薇香膏。
　　谢明漪顺着她的话应答，只说衣裙好看，香膏闻着清甜，半点不露破绽。
　　谢明珠探不出异样，只得悻悻告辞，回去向柳氏回话。
　　晚晴斋内，听完谢明珠的转述，柳氏缓缓捻着佛珠，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她收下香膏，也说喜欢，想来是没有起疑。”
　　“母亲，那到了宴上，她……”谢明珠轻声问。
　　“等着便是。”柳氏眸色沉沉，“等她头昏神倦，举止失度，梁国公府那边，自然会看在眼里。萧世子那样的人，哪里会喜欢一个身子孱弱、容易失态的嫡女。到时候，这门婚事，变数便来了。”
　　她筹谋多年，绝不能让谢明漪顺顺利利嫁入梁国公府。
　　汀兰院这边，青黛傍晚时分回来了，怀里藏着新配好的香脂，气味和柳氏送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小姐，办妥了。香铺老板说，这里面只有蔷薇花露与蜜脂，没有别的杂药。”
　　谢明漪接过，将香脂换入白玉盒中，原先那盒藏着软药的香膏，收进锦袋，妥帖收好。
　　“很好。”她望着天边渐沉的晚霞，轻声道，“花朝宴，好戏就要开场了。她们想借香气布局，殊不知，我早已等着看她们自投罗网。”
　　春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浅浅的花香，只是这花香之下，暗流汹涌。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