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11、密信 三日之

　　三日之后，暮色垂落。
　　汀兰院的窗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昏黄，院外巡夜仆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淡去。青黛借着送热水的由头，悄悄走到谢明漪身侧，袖中滑出一卷极细的棉纸，飞快塞到她掌心。
　　“小姐，马行那边传信来了。”
　　谢明漪指尖一收，将棉纸攥在手心，面上神色不变，依旧低头拨弄着案上的茶炉。等青黛转身去门边望风，她才侧身躲进屏风之后，就着微弱的烛火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是外祖父麾下旧部惯用的暗笔，寥寥数语。
　　苏家那几支往返南北的商队，货单上登记的是绸缎、药材、茶叶，可每一趟行至边界僻静驿站，都会分出一部分货箱，单独转运，不随大队同行。押货的人皆是苏家心腹，戒备极严，不许旁人靠近。只是边界盘查日渐收紧，他们近来收敛了不少，已经有两趟商队刻意推迟了行程。
　　信末还有一句：孟姓游医，确是苏家三房引荐，此人本就游走在南北各处，不止会行医，也替苏家传递消息。
　　谢明漪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留许久。
　　原来孟先生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大夫。
　　他是苏家的人，借诊病之名入侯府，除去生母，顺带盯着侯府动静。柳氏与苏家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谋害生母，一来是为她这个嫡女腾位置，二来，也是替苏家扫清阻碍，方便借侯府的名头，遮掩军械走私的勾当。
　　一桩旧案，连着两重图谋。
　　她缓缓将棉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面，一点点化为细碎黑灰，落在铜制香盘里，不留半分痕迹。
　　青黛见她出来，低声问：“外祖父那边，可有查到要紧的？”
　　“有。”谢明漪坐回窗边，声音压得很低，“孟先生是苏家三房的人，商队藏私货一事，也属实。只是他们行事谨慎，单独转运的货箱没有实据，单凭这条消息，扳不动苏家。”
　　“那……那我们怎么办？”
　　“不急。”谢明漪轻轻叩了叩桌沿，“苏家现在不敢轻举妄动，柳氏心里清楚，一旦苏家出事，她也难逃牵连。她最近必然会更加安分，尽量减少和苏家私下往来。”
　　可越是刻意藏，破绽就越容易藏不住。
　　正说着，院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说是侯爷派人来知会，花朝宴的帖子已经送到府里，问她是否准备赴宴。
　　谢明漪抬眸：“回禀父亲，我会去。”
　　丫鬟领命退下。
　　青黛眉心微蹙：“小姐，花朝宴上，萧世子、二姑娘，还有苏家的人说不定都在一处，万一他们联手为难您……”
　　“为难倒不至于。”谢明漪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冷意，“宴上宾客众多，都是世家体面人，他们不会当众发难。但越是这样，他们越会装出和睦亲厚的模样。”
　　萧景珩要维持温润君子的名声，谢明珠要扮演柔弱懂事的妹妹，柳氏要做慈爱持家的继母。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
　　而她，正好借着这场宴会，好好看一看，这群人在人前的模样。也寻机会，远远观察苏家三房的女眷，看看能不能捕捉到别的线索。
　　“还有一事，”谢明漪想起杂役院的林嬷嬷，“你抽空再去一趟，不必送东西，只悄悄告诉她，当年的孟先生，根源在苏家三房。让她多留心晚晴斋往来的书信，若是有送往苏家三房的信，想办法记下一点踪迹。切记，保命为先，万万不可冒险。”
　　“奴婢明白。”
　　夜色渐深，侯府大半院落都熄了灯火，唯有晚晴斋的窗，依旧亮着。
　　柳氏坐在灯下，听春桃回禀汀兰院的动静。
　　“大小姐收下了花朝宴的消息，应下会赴宴。方才院里只有青黛进出，没有别的外人，瞧着一切如常。”
　　柳氏指尖捻着一串蜜蜡佛珠，久久没有出声，半晌才缓缓开口：“她答应去了？”
　　“是。”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猜不透谢明漪的心思。先前几番试探，对方看似温顺，可总像蒙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透内里。
　　“既然她要去，那就备好衣裳首饰。”柳氏缓缓吩咐，语气听不出喜怒，“明珠也一同去。宴上看好她，莫叫她单独和旁人多说什么。尤其是苏家那边的人，叮嘱三房婶婶，千万谨言。”
　　春桃应下：“夫人放心。”
　　柳氏望着跳动的烛火，心底隐隐不安。
　　她总觉得，谢明漪答应赴宴，不是简单的赏春赴宴。
　　这一场花朝宴，恐怕不是一场简单的雅集，而是一场暗流汹涌的对局。
　　汀兰院内，烛火摇曳。
　　谢明漪摊开一卷画稿，纸上勾勒着春日花枝，可她的目光，却落在画纸之外。
　　花朝将近，众人齐聚。
　　藏了六年的秘密，盘根错节的利害，都要在春光之下，慢慢显露轮廓。
　　她等这一日，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