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10、蜜语 谢明珠

　　谢明珠提着描漆小食盒，跟着丫鬟踏进汀兰院。一身浅粉罗裙，鬓边簪着两朵小小的珍珠花，眉眼弯弯，瞧着温顺无害，一如前世。
　　“姐姐。”她快步上前，屈膝福了一礼，声音软柔柔的，“听闻姐姐身子大好，我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桂花蜜饯，知道姐姐素来爱吃这个，便送过来给你解闷。”
　　谢明漪坐在窗前，从容抬眸，笑意浅浅，看不出半分疏离：“劳妹妹费心了，快坐。”
　　青黛依言取来杯盏，沏上新茶，静立在一旁伺候。
　　谢明珠将食盒打开，里面码着晶莹的蜜饯，甜香漫开。她捏起一块，递到谢明漪面前，眼底带着真切一般的关切：“前几日姐姐在晚晴斋和母亲言语不和，我听说了，心里一直记挂着。母亲也是心急，姐姐莫要往心里去。”
　　来了。
　　先以吃食示好，再轻描淡写提起那日对峙之事，假意调和，实则打探她心底的想法。
　　谢明漪没有接那块蜜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笑道：“不过是几句闲话，哪里值得妹妹记挂。那日我只是骤然想起先母，一时失了分寸，已经和父亲领过训了。”
　　她主动提起侯爷的训诫，装作已经被劝服、安分下来的模样。
　　谢明珠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转瞬又掩去，轻轻叹了口气：“姐姐能想开便好。母亲这些年操持侯府上下，实在不易。她心里一直是疼姐姐的，那日回来，还暗自难过，怕伤了姐姐的心。”
　　“我知道。”谢明漪垂眸看着茶汤里浮动的茶芽，语气平和，“只是我近来总忍不住回想先母在世时的光景。当年母亲心悸病重，苏家送来的孟先生诊病，我年纪太小，许多事记不清了。妹妹入府晚，不知有没有听过这位孟先生？”
　　话音落下，谢明珠捏着蜜饯的手指猛地一紧。
　　她显然没料到，谢明漪会忽然问到这件事。
　　片刻慌乱之后，她飞快稳住神色，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孟先生？我不曾听过这个名字。那时候我还很小，刚跟着母亲进侯府，府里的旧事，我大多都不清楚。”
　　她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谢明漪静静看着她，并不戳破。谢明珠是柳氏一手教出来的，该如何回话，怕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是吗。”谢明漪笑意不变，“原是我记错了。我还想着，既是苏家举荐的人，妹妹母家那边，或许会听过。”
　　“苏家分支繁多，人来人往，一个游医，哪里人人都晓得。”谢明珠连忙顺着话往下说，又把蜜饯往她手边推了推，“姐姐别想这些陈年旧事了，徒增烦恼。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后的花朝小宴，梁国公府也要来人，听说萧世子也会赴宴呢。”
　　萧景珩。
　　谢明漪指尖的茶盏微微一顿。
　　谢明珠果然是为此而来。刻意提起萧景珩，一来试探她对这门婚事的心思，二来，怕是柳氏想看看，她是否还像从前一般，满心盼着嫁入梁国公府。
　　前世，她便是在这场花朝宴上，和萧景珩情愫愈深，对他交付全部信任，一步步落入圈套。
　　谢明漪抬眼，神色淡淡的，不见半分少女怀春的羞怯：“身子刚好，宴会上人多嘈杂，我还没想好去不去。”
　　谢明珠一愣，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从前只要提起萧世子，谢明漪总会脸颊泛红，难掩欢喜。
　　“姐姐怎会不去？”她急道，“萧世子相貌才情皆是上等，这门婚事，父亲和母亲都是认可的，多少人羡慕姐姐呢。”
　　“婚事是父母做主，我只安心听命便是。”谢明漪语气疏离，“好不好，见过才知。”
　　她不热络，不憧憬，也不激烈拒绝，只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叫谢明珠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无处安放。
　　谢明珠心里隐隐不安，眼前的谢明漪，好像和从前那个满心爱慕萧景珩的嫡姐，完全不一样了。
　　她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几番试探，都被谢明漪不紧不慢地挡了回去，半点口风都没有套出来。坐了半晌，找不到别的话头，只得起身告辞。
　　“那姐姐好生歇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慢走。”
　　送走谢明珠，院内安静下来。青黛关上院门，小声道：“小姐，二姑娘句句都在替柳夫人说话，最后还特意提起萧世子，想来是想看看您还念着那门亲事吗？”
　　“是。”谢明漪放下茶盏，眸色微凉，“她们想确认，我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困在情爱里，好拿捏。”
　　“那花朝宴，我们真的不去吗？”
　　“去。”谢明漪抬眸，眼底浮起一点冷光，“为何不去。”
　　“可是萧世子也会在场……”
　　“正是因为他在，才要去。”谢明漪缓缓道，“花朝宴宾客云集，京中世家都在。柳氏、谢明珠、萧景珩，他们都要在人前维持体面。人多的地方，才更容易露出破绽。”
　　她从前在那场宴会上，是满怀期待的待嫁少女。
　　这一次，她是赴局的观者。
　　“对了，”谢明漪想起一事，“给周记马行那边再捎一句，让外祖父那边，多留意苏家商队运送的货物，尤其小心，他们借着行商，夹带军械的路子。”
　　“是。”
　　风穿过窗棂，卷起桌角一张素笺。
　　一盘棋，内里暗流涌动。柳氏急于掩盖过往，谢明珠负责打探试探，萧景珩藏在远处，而她，静待花朝那日，当众相逢。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