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9、旁敲 一夜沉寂，

　　一夜沉寂，汀兰院的晨光来得安静。
　　谢明漪起身时，青黛已经将梳洗的物件备妥，低声禀道：“昨夜晚晴斋的人来回巡了两趟，远远在院墙外徘徊，没敢进来。另外，方才门房那边传了消息，侯爷今日休沐，一早便去了书房，吩咐不见外客。”
　　谢明漪蘸着清水理了理鬓发，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柳氏昨夜被她那一手虚招扰得心神不宁，一面传信约束苏家，一面派人盯梢，现下该是绷紧了弦，提防她再有别的动作。
　　可谢明漪今日并不打算再出招。
　　她要做的，是等。
　　只是没等多久，书房那边便遣了小厮来，请她过去。
　　“侯爷唤我？”谢明漪眉梢微抬。
　　“是，侯爷说，许久不曾和大小姐说说话，请您到外书房小坐。”小厮垂着头回话，规规矩矩，看不出异样。
　　青黛在她身侧，悄悄捏了捏她的衣袖，眼底带着几分忧虑。
　　谢明漪不动声色，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颔首道：“我这就过去。”
　　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不带别的饰物，只簪那支素玉簪，她随小厮穿过抄手游廊，去往侯爷的外书房。
　　外书房是谢侯爷处理府中杂务、接待亲近幕僚的地方，柳氏平素极少踏足此处。
　　跨进门槛，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谢侯爷正坐在案前翻着一卷账册，一身玄色常服，眉目沉敛，不见喜怒。
　　“女儿给父亲请安。”谢明漪屈膝行礼。
　　“起来吧。”谢侯爷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道，“听闻你前几日风寒，如今可好些了？”
　　“劳父亲挂心，已经大好了。”谢明漪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恭顺，依旧是往日里大家闺秀的模样。
　　谢侯爷放下手中的账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平缓：“昨日柳氏来我跟前，说你在晚晴斋说了几句怪话，疑心她对你不好。”
　　来了。
　　谢明漪心中了然。柳氏终究是先一步来寻父亲诉苦，不直言她发难，只说她言语怪异，暗指她大病之后心思多疑。
　　她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轻轻抬眸，语气平静：“女儿不敢疑心母亲。那日只是吃着莲子羹，忽然想起生母当年也是骤然染病离世，一时心绪纷乱，随口感慨一句，倒是叫母亲多想了。”
　　这话分寸拿捏得刚好。
　　没有控诉柳氏，没有抛出证据，只把缘由归于触景生情、思念生母。
　　谢侯爷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逝者已矣，你生母去得早，柳氏入府之后，待你一向周全，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你身为侯府嫡女，应当敬重继母，莫要胡思乱想，徒生隔阂。”
　　“女儿记下父亲教诲。”谢明漪顺从地应下，随即话锋轻轻一转，“只是女儿近来时常想起母亲当年的病症，心中难安。当年母亲心悸骤发，请来的是苏家举荐的孟先生，只是那位先生来去匆匆，事后再无音讯。女儿想着，若是往后我或是府里其他人也有类似不适，连个问诊的人都寻不到，未免遗憾。”
　　她刻意提起孟先生，却不质问，只装作懵懂好奇，像是单纯想记下医者名号以备不时之需。
　　谢侯爷的指尖猛地一顿，叩击桌面的动作停住了。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陈年旧事，不必再提。”谢侯爷的声音微沉，“不过一个游方郎中，本就居无定所，去哪里哪里落脚，哪里能长久寻到。”
　　“原来如此。”谢明漪微微颔首，像是当真信了，又轻声问道，“当初是苏家哪位长辈举荐的孟先生？若是日后想寻靠谱的大夫，或许也能托那人引荐。”
　　这话一出，谢侯爷的神色更冷了几分：“明漪，女子不必过问这些外事。好好守着闺中本分，少打听这些多年前的旧事。”
　　他的拒绝，太过干脆，也太过急切。
　　谢明漪心中已有数。
　　父亲不是不知情，他是不愿触碰这件事。当年生母的病、孟先生的来路，他心里清楚，只是选择了闭口不提。
　　是和柳氏同谋，还是知情却刻意纵容？
　　这个答案，她现下还摸不透。
　　“是女儿僭越了，往后不再问了。”谢明漪敛去眼底的思绪，温顺地低下头，“女儿知错。”
　　见她服软，谢侯爷神色稍稍缓和，又叮嘱几句好好休养、安心待嫁的话，便挥手让她退下。
　　走出书房，廊下风一吹，青黛才敢压低声音：“小姐，侯爷方才的样子，像是不愿提起孟先生。”
　　“嗯。”谢明漪缓步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他越是回避，越证明这里头藏着事。今日我只是轻轻戳一下，先看看他的态度。”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谢明漪望向西北角杂役院的方向，“林嬷嬷那边，应该还能想起别的细碎线索。另外，外祖父那边的消息，也该快到了。”
　　她方才在书房看似一无所获，实则已经确认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父亲清楚孟先生来自苏家，却刻意封口。
　　这条线，又多了一层缠缚。
　　两人一路走回汀兰院，刚进门，就看见院里伺候的小丫鬟匆匆来报：“小姐，二姑娘谢明珠过来了，说带了新制的蜜饯，想来陪您说话解闷。”
　　谢明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柳氏那边不敢再来硬的，便让谢明珠过来，继续扮作天真妹妹，探她的口风。
　　正好。
　　她也想好好看一看，这位素来柔弱和善的二妹妹，今日又打算说些什么。
　　“请她进来吧。”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