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页与糖霜》松餅餅餅

4、【没烤糊】 霖州市的雨

　　霖州市的雨终于停了，湿气还没有散开，南方的秋天，雨后总是充满粘腻感。
　　苏晚莜坐在蛋糕店收银台后，一边等着烤箱预热，一边拿着手机发呆。
　　微信界面亮着停在那个黑色头像的聊天框里，她无聊顺手点进对方的主页看看。
　　好家伙，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什么图案也没有，连昵称也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隅字，再点进去朋友圈，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靠，这人是没有自己的私生活吗，这也太干净了吧。”
　　对比一下自己的，蓬松可爱的粉色云朵头像，昵称是小莜烤烤，朋友圈更是一天能发十条，不是今天烤糊的蛋糕，巷口买的煎饼，和闺蜜的聊天记录，就是今天吃了什么。
　　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苏晚莜划回聊天界面，点开输入框，打字。
　　雨停啦，你借我的伞我用完了，什么时候拿去还给你。
　　不行不行，现在都还不认识，会不会太热情了。
　　老板，我的盘子还在吗，什么时候可以去拿啊。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我怎么跟个催债的一样，不在那还能在哪啊。
　　苏晚莜把手机往桌子上一口，用力揉了一下刚醒的面团：“算了算了，不行等晚点关店之后，去一趟看看。”
　　傍晚时分，巷口的喧闹又随着日落慢慢淡下去。
　　苏晚莜擦干净最后一张桌子，脱下围裙，顺手把收起来的折叠伞拿起来。走到门边，她又折返回来，从柜台里挑了两块新鲜出炉的蔓越莓饼干，装进打包盒里。
　　就当带给新认识的朋友的一点小礼物。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十分正当的理由。
　　幸好天色还没有暗下去，所以不用害怕这空荡荡的后巷，不到一会就走到了这老铺子，推开隅的木门。
　　门轴依旧发出那声让人不安的“吱呀”声。
　　屋里还是那么暗，空气里也还是混着那股旧纸张和干木的味道。陆砚抒这次没坐在柜台后面，正搬着一摞书往高处的书架上面塞。还是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挺得很直。
　　上次怎么没发现他怎么长得那么高，从苏晚莜角看过去，她还得微微仰头。
　　听到动静，陆砚抒动作顿住，低头看下来，目光落到她亮堂堂的脸上，明显楞了一下，不过倒没有像那天一样向后靠。
　　“那天谢谢啦，我是来还伞的，顺便来拿我的盘子。”苏晚莜晃了晃，提着东西走到柜台旁，随手把伞和装着饼干的包装盒搁在上面。
　　陆砚抒走过来，把伞拿起来捋了捋，然后工工整整得放在抽屉里，又把桌子上苏晚莜放歪的包装盒摆正。
　　我去，这是强迫症吗。苏晚莜在心里想着，这也要摆正吗。
　　他弯腰拉开柜台的抽屉，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苏晚莜低头一看，Σ(っ°Д °;)っ惊了一下。
　　那只盘子，现在被洗得都能反光了，底部被一张牛皮纸包裹住，方方正正，严丝合缝地贴在盘子上，外面还用一根红色的细绳子系了一个十字结。
　　这包法，是在打包什么特别重要的古董吗，盘子身价顿时暴涨。
　　“我的妈，你这也洗得太干净了吧，还把它包得这么认真。”苏晚莜接过来，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
　　“嗯，顺手。”
　　“喏，这是感谢费，谢谢你这几天帮我照顾盘子，刚烤好的，你尝尝看。”她把包装盒往前推了推。
　　“谢谢。”
　　陆砚抒看了一眼，没有接过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屋里只剩下从窗户缝溜进来的风声，这地方又回到了原本的样子。
　　苏晚莜可受不了这种能把人憋死的安静，拿起手机，主动找话茬：
　　“对了老板，我们加了两天的微信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备注你呢，总不能一直存个隅吧？”
　　陆砚抒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低声开口：
　　“陆砚抒，砚台的砚，抒发的抒。”
　　“陆砚抒。”苏晚莜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笑着点点头“我叫苏晚莜，晚风的晚，莜麦的莜。那我们现在是认识啦，说不定以后再下大雨，我还能来这里躲雨，哈哈哈哈。”
　　陆砚抒看着她，轻微点了一下头。
　　外面突然响了一声闷雷，外面陆陆续续传来要下雨了快收衣服的话，苏晚莜打了个激灵赶紧抱着盘子：“不是吧，又要下雨了，我得赶快回家了，陆老板，微信再聊哈!”
　　说完，她抱着盘子往外面冲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铺子外面。
　　陆砚抒站在原地，往着玻璃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陈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走出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面一瞅，又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包装盒。
　　“又是人家小姑娘送的？”
　　“嗯。”陆砚抒低着头，把桌子上的包装盒又摆正了一点。
　　陈老头走过来，一点也不客气，一把打开盒子，看着酥脆掉渣的饼干：“手艺真不错啊，我说你，人家送你东西，你连感谢都不表示吗？”
　　“我说了谢谢。”陆砚抒眉头皱了皱。
　　“现在谁还稀罕你一句谢谢啊，我看老赵家那孩子，和你也差不多大，你们年轻人不是都讲究发朋友圈吗，拍个照片，配句话，发出去，这不是更有面子，比你说两个字有意义多了。”
　　发朋友圈？
　　陆砚抒顿住了。这三个字对他来说，跟天书一样难以理解。他拿出那部旧手机，点开微信，往着自己死气沉沉的界面，自从开始用这个软件，他从来没有发过朋友圈，甚至连手机他都很少用过。
　　“我.....我不会发。”他的语气透着一股罕见的局促。
　　“就点开那个朋友圈，拍张照，打几个字，发了就行，让人家能看到你的心意。”陈老头走到门口：“你试看看，别让人觉得你太冷血了，快下雨了，我得回去收衣服，你晚上记得把店门关好。”
　　陆砚抒坐在柜台后，往着上面被打开的饼干，他举起手机，大拇指手机上悬了半天，最后才点进去朋友圈的相机功能。
　　对他来说，孤僻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不习惯把自己的生活摊开给别人看，既没有必要，又很别扭。他不想像老头说的那样，太过冷血。好吧，居然收了别人的好意，确实应该尽自己所能回报，不能太不近人情。
　　他拍得很慢。
　　镜头避开了桌子上正在修复的书，只留下了饼干和台灯的一角。刚想按快门，眉头一皱，又停下来，他站起身，伸手把饼干极其严谨得往灯下挪了挪，直到光线正正好好落在上面，他才按下快门。
　　照片总算顺眼多了。
　　拍完照，到了文案编辑的时候，他点开键盘。
　　谢谢
　　太生硬了，而且谢谢已经说过了。
　　收到了，很好吃
　　感觉像是买家秀，而且也太假了吧。
　　东西收到了
　　这是在签收什么快递吗。
　　陆砚抒就一直反复修改，一直想不到该发什么才合适。就这样坐在昏暗的书堆里，对着空荡荡的输入框，像是在处理什么极其复杂的文件。
　　想了整整快十分钟，最后他看着照片里那块表面烤得微微焦黄的饼干，破罐子破摔地打下三个字，按了发送。
　　【没烤糊。】
　　发出去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去点右上角的“删除”。把私生活暴露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这种感觉让他浑身难受，甚至连心跳都快了几拍。
　　拇指悬在删除键上，还没来得及按下去，手机突然像马达一样，在手里剧烈震动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疯狂连震。是苏晚莜的信息，他点聊天框。
　　【苏晚莜】：哈哈哈哈哈哈！
　　【苏晚莜】：[猫猫大笑.jpg]
　　【苏晚莜】：陆老板，你怎么还特意发了个朋友圈，怎么像是在交作业一样。
　　【苏晚莜】：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发朋友圈，我之前看你都没发过。
　　【苏晚莜】：对了，那个饼干你吃了吗？感觉怎么样？
　　【苏晚莜】：[猫猫期待.jpg]
　　消息一下子填满了整个屏幕。
　　陆砚抒僵住了。他盯着那只笑得四脚朝天的卡通猫，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悄悄把悬在删除键上的手指移开了。
　　他把厚手套摘下来，放在柜台上，用食指在九宫格上慢慢地戳字。
　　屏幕上方闪烁起“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久到苏晚莜以为他不想回信息，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弹出来一句。
　　【陆砚抒】：吃了。
　　【陆砚抒】：太甜。
　　苏晚莜在家里直接笑出了声。她不用想都知道，这家伙肯定不喜欢吃甜的。
　　【苏晚莜】：你是不是平时不吃甜食啊？
　　【苏晚莜】：[猫猫不服.jpg]
　　【陆砚抒】：嗯。
　　【苏晚莜】：行吧。
　　【苏晚莜】：那你现在在干嘛？还在修书吗？你们这行是不是天天都得戴着厚手套，拿个小镊子扣扣扣？
　　【陆砚抒】：嗯。
　　【陆砚抒】：戴手套是怕手汗弄脏。
　　【苏晚莜】：哦！原来如此！长见识了。
　　【苏晚莜】：那我明天试个新口味，做点低糖的。既然你嫌甜，这个绝对适合你！
　　（“对方正在输入…”又亮了起来，这次停顿的时间不长。）
　　【陆砚抒】：不用麻烦。
　　【苏晚莜】：不麻烦呀，我总愁没人帮我试试看，我可是巷头最厉害的蛋糕师！
　　【苏晚莜】：[猫猫叉腰.jpg]
　　【陆砚抒】：嗯。谢谢。
　　【苏晚莜】：谢啥啊，我们都认识了，就是朋友，没关系的。
　　【苏晚莜】：[猫猫大笑.jpg]
　　【陆砚抒】：嗯。
　　发完这个字，陆砚抒看着屏幕上那只挥爪子的猫咪表情包，又看了看自己干巴巴的回复。他平时很少用微信，总觉得别人发了这么生动的图，自己只回个嗯，显得太过冷漠。
　　他点开自己的表情包，列表里空荡荡的，只有陈老头以前拿他手机乱点存的几个中老年表情。他慢慢往下划，最后挑了一个他认为最稳妥、最有礼貌的图案，按了发送。
　　【陆砚抒】：[抱拳]
　　苏晚莜那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苏晚莜】：？？？
　　【苏晚莜】：你发这个抱拳是什么意思？哈哈哈哈哈，这是把我当朋友，还是义薄云天的兄弟。
　　【苏晚莜】：[猫猫笑到头掉.jpg]
　　陆砚抒看着屏幕上那只笑得脑袋都掉下来的猫，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发了个礼貌的表情，有什么好笑的。
　　他没有再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眼睛静静地看着那个被自己咬了半口的饼干。
　　苏晚莜窝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笑得直蹬腿。
　　“抱拳……哈哈哈哈哈他怎么不发个磕头啊！”她一边笑一边擦眼泪，顺手点回了朋友圈界面。
　　屏幕上，那条只有三个字的动态孤零零地挂在那儿。
　　她点开那张配图，放大。
　　照片拍得真的很陆砚抒。没有滤镜，没有找角度，背景黑乎乎的，只有一盏昏黄的旧台灯。灯光刚好打在两块饼干上，严谨地对着镜头。
　　“这拍照技术，真是没救了。”苏晚莜小声嘀咕着。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嘴角压都压不住。然后，她大拇指长按屏幕，点了一下保存图片。又觉得不过瘾，直接用截屏键，完完整整地截了下来。
　　苏晚莜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打了个哈欠，把手机随手扔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卧室慢慢静下来了。
　　只有床头柜上那台忘了锁屏的手机，还在亮着微光。
　　纯黑的头像
　　陆砚抒：
　　【没烤糊。】
　　一张昏暗灯光下，两块蔓越莓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