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页与糖霜》松餅餅餅

5、一点点甜 傍晚六点，

　　傍晚六点，又是一个禾熹坊平常的夜晚，天刚擦黑，巷口的小超市里挤满了下班买菜的人。
　　陆砚抒极其讨厌来这种地方。
　　超市喇叭里放着吵闹的促销广告，大妈们叽叽喳喳挑菜的声音，收银台扫码的嘀嘀声，全部都混在一起，一股脑得往他脑子里钻，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砚抒基本上很少来这种人多嘈杂的地方。
　　但是今天他不得不来，铺子里的食物吃完了，修书要用的胶带也用光了，最重要的是，陈老头这段时间回去老家处理事情，所以没人可以帮他，只能自己咬咬牙跑进来。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货架前，拿了两包挂面，又转身去另一个货架拿了一卷胶带，临走之前还不忘把货架上的胶带排列整齐，随后加快脚步往收银台走。
　　“老陆！！！”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耳朵旁边炸开！
　　陆砚抒浑身一僵，顺着声音往后回头一看。
　　只见苏晚莜怀里抱着两大包薯片，一盒辣条，手里还捏着两盒三色杯雪糕，眼睛就这么亮晶晶地盯着他，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
　　“老陆，你也来买东西啊？”苏晚莜往他身边靠了靠，又看着他手上拿的东西。
　　陆砚抒看着她，明显有点慌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老陆？”
　　“什么什么老陆？”苏晚莜眉头一皱，不满得啧了一声：“难不成还继续喊你老板吗，显得多陌生啊，又不是不认识，还是说喊小陆。”
　　陆砚抒愣住了。
　　苏晚莜看了看他，又仰了仰头看了眼陆砚抒的白头发，直接一锤定音：
　　“算了，还是喊老陆吧，以后就这样叫吧。对了，老陆，你晚上就吃这个吗，还是家里没挂面了啊，你没有早说啊，给我发信息，我店里好像还有。”
　　陆砚抒好像还没有从那句“老陆”中缓过来，这种称呼是他过去的日子不曾遇到的，他显得非常不习惯，太亲昵了。边拿着东西，边往后挪了挪。
　　“晚饭，随便吃吃，省事。”
　　“啥？吃这个，清水挂面啊，还是说这个胶带也是配菜，这能省啥事啊。”
　　“嗯。”
　　苏晚莜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抱着零食对着陆砚抒点了点头：“那行吧，我们结账去。”
　　陆砚抒松开一口气，慢慢跟在苏晚莜后面两米远的地方。
　　下班晚高峰，连收银台前都是人山人海的。前面至少七八个人，后面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把两个人死死夹在队伍中间。
　　前面一个大妈买了一大堆打折的白菜和鸡蛋，为了两毛钱抹零开始和收银员扯皮，导致排了这么长的队开始一动不动。
　　陆砚抒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呼吸开始变得有点急促，双手死死抠住挂面的包装袋，袋子不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现在很想把东西直接扔下，然后跑出去，但是道德感告诉他不行，况且苏晚莜也排在前面，总不能自己甩下她，自己走吧。
　　他非常讨厌这种被人群前后夹击，无路可走的窒息感，额头开始冒出冷汗，身子也在轻微发抖。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的时候，前面的苏晚莜突然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都没说，直接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队伍里拽出来，往前跑向一个本来没有人的收银台，应该是人太多了，超市终于加派人手了。
　　“我去，幸好我眼睛尖看到了，要不然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
　　苏晚莜一把从陆砚抒的手上，把他的挂面和胶带抢过来，连同自己的零食一起放在收银台上：“我们两个的一起算。”
　　陆砚抒一时间愣住，结结巴巴得开口：“不..... 不用了。”
　　“行了，一起算快一点，里面太挤了，我可不想再呆下去。”苏晚莜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提了提。
　　结完账，两个人并肩走出超市。
　　外面的冷风一吹，陆砚抒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伸手去接苏晚莜手里的塑料袋。
　　“我提吧。”他低声说。
　　苏晚莜没客气，直接把袋子递给他，自己打开一盒冰淇淋，边走边吃。
　　陆砚抒提着袋子，突然停下脚步。他把挂面换到左手，右手从黑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旧皮夹。
　　他打开皮夹，从里面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还有几个硬币。他认真地把钱递到苏晚莜面前：
　　“挂面和胶带的钱。刚才一共十八块五，我给你十九，你有五毛找吗？没有就算了。”
　　苏晚莜吃冰淇淋的勺子停在半空，像看原始人一样看着他。
　　“我靠，老陆。”苏晚莜没接钱，反而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上面还亮着微信支付的页面，“现在2017年了大哥！骗子乞丐乞讨都挂二维码了，谁还带现金出门啊？”
　　陆砚抒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皱，似乎无法理解这个逻辑：“你付了钱，我就得给你钱。现金……不能用吗？”
　　”能用，但我收着没用啊！“苏晚莜叹了口气，把钱推回他胸口。
　　“我连个钱包都没有，你给我几张纸币，我还没地方放，多麻烦。你直接微信转我吧。”
　　陆砚抒握着那十九块钱，显得有些局促。他用不太习惯微信转账，甚至微信钱包里一分钱都没有。
　　苏晚莜看着他这副因为掏出钱而不知所措的样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那惨兮兮的两把挂面，还有他那瘦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板。
　　“算了。”苏晚莜摆了摆手。
　　“这十几块钱，就当我请你。不过……”
　　她眼珠一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凑近了一步。
　　“老陆，你除了吃这个，是不是平常也不怎么吃别的东西？”
　　陆砚抒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点紧张，后退了半步，老实回答：“我不怎么做饭。”
　　“要不这样，我刚想研发点新品，你就当我的‘小白鼠’吧。我烤了什么新东西，就拿来给你试吃。反正你正好也不常吃别的，正好可以帮我消灭一些，就当还我这次人情。”
　　陆砚抒愣住了：“我不挑食。但我……”
　　“别你了。”苏晚莜打断他。
　　“就这么定了！不过你既然当了我的小白鼠，得提前记一下你的口味了，喜欢咸一点的，甜一点的，还是酸一点的。”
　　“都可以。”陆砚抒抿了抿嘴，声音又低了下去。
　　“但我……不吃太甜的。吃多了，腻。”
　　“你不吃太甜的？”她上下打量着他，想起来昨天晚上的蔓越莓饼干，突然笑了，“你这人怎么活得这么没意思啊？连甜头都不沾。行，算你走运，遇到我这个巷头最厉害的蛋糕师了。你不吃甜，我就给你做一点点甜的！你明天就期待着吧。”
　　陆砚抒看着她因为吃冰淇淋而红润的嘴唇，心里那个死寂了十年的角落，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其实没太听懂她这种“硬塞”的逻辑。只知道这十年里，所有人对他都是避之不及，或者敬而远之。只有这是第一次，会有人因为他吃清水挂面，就理直气壮地安排他明天中午该吃什么，这种关心是他难以遇到的。
　　他看着她，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只能低了低头，回了一句：
　　“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正好试新品呢。明天晚上，你就在店里等着吧！”苏晚莜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走到岔路口，冲他挥挥手，“那我回去了，老陆，拜拜！”
　　她拿完东西转身朝另一条路走了进去。
　　陆砚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没送出去的十九块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口。
　　“明天，一点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