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页与糖霜》松餅餅餅

3、一罐糖霜

　　2017年9月8号禾熹坊老巷多云
　　霖州市的雨好像总是下不停。
　　天刚蒙蒙亮，苏晚莜打着哈欠，把蛋糕店的卷闸门推了上去。
　　她二十二岁，在禾熹坊巷头守着这间小店，到现在，也才过去两个月。
　　开门，通风，和面，刷烤盘，预热烤箱.....打蛋器“嗡嗡”一响，黄油的香味和奶油的清甜混在一起，顺着店门漂了出去。这是禾熹坊明天早晨最准时的闹钟。
　　七点，巷子彻底醒了。
　　街坊邻里陆续出门，买菜的阿婆，上班的年轻人，开店的老伙计、上学路过的学生，每每有人经过她的小店，人人都愿意停下脚步，和她聊上几句闲话。苏晚莜手脚不停，打包，装盒，收银、裱花，手上忙得不停，嘴上却从来不会冷场，每句话她都能接得住，每件事她都能搭得上，温柔又热情。
　　“晚莜啊，还有桂花糕没？我那小孙子一早上就在家闹，就非想吃你家的。”
　　“有的有的阿婆！刚蒸好没多久，温温的刚好入口！我今天特意减了糖，小孩子吃着不腻，还不会伤牙！”
　　她说着麻利装好一盒桂花糕，递到阿婆手里：“阿婆，最近早晚温差大，您走路买菜记得披件薄外套。”
　　“哎呦，还是你这丫头贴心。”阿婆笑得，边接过来边捂着嘴巴乐。
　　“晚莜呀，还是老样子一块红豆糕。”
　　“好嘞王叔，您这两天腰痛，今天好多了吗？”苏晚莜边打包红豆糕边顺口问。
　　“老毛病了，贴了膏药可以舒服点。”
　　来往的客人，不管生熟，都愿意和她聊上几句话。上班族和她吐槽上班辛苦，学生和她分享校园趣事，外地游客向她打听老巷的风景。苏晚莜永远耐心倾听，热情回应，永远想要帮助身边的人。
　　这是这条巷子最热闹的地方。
　　等人流散去已经是傍晚了。苏晚莜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趴在收银台上，无聊地拿手指戳着计算器玩。
　　其实她挺怕这种下午的。一个人守着店，有时她也会觉得没劲，自己一个人在店里，要是没有顾客进来买东西，她就没有人可以聊天，再加上这条巷子不是退休还住在老城区大爷大妈，就是像王叔这样在这开店做买卖的，来着两个月了，别说朋友，她连一个同龄人都很难看到。
　　苏晚莜掏出手机，看来一眼微信。昨天晚上加的那个纯黑头像安安静静得躺在列表里，什么消息也没发。甚至连个朋友圈都没有，也真是够怪的。
　　“还是准备回家吧。”她嘀咕一声，把手机扔回桌面上，开始打扫卫生。
　　收拾到操作台的时候，看着盆里还剩下一点奶油和旁边开封用了一半的草莓果酱，苏晚莜觉得怪可惜的，就顺手加了点糖和黄油熬制了一小罐草莓糖霜。
　　粉色的糖霜被装在透明玻璃罐里，甜腻腻的，她决定晚上带回家去，这个配吐司面包一定非常好吃，晚上可以一边追剧一边好好品尝。
　　把罐子塞进帆布包里，锁上店门。走到巷头，苏晚莜停止了脚步，往巷尾的方向看了一眼。
　　沿着巷尾的那条路还是黑漆漆的。她突然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个奇怪的男人.
　　那人虽然特别冷淡，还奇奇怪怪的，但总归是个同龄人。说不定和他交个朋友还挺有意思的，何况，在这地方能有个认识，好歹也有个照应。而且，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总让苏晚莜觉得他心里压着什么事，有点放心不下。
　　“盘子还在他那边，要不顺道去看看。”
　　苏晚莜给自己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边往着巷尾走。
　　走到巷子半道，往后的路灯都是坏的，黑漆漆的。毕竟这后面也没啥商铺，晚上更没人往里面走，所以那些灯就一直没人来修，越往里走，人声越淡，两边的高墙压下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毛。苏晚莜其实挺怕黑的，她抱紧帆布包，步子越走越快，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嗖——”
　　旁边墙角的草丛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苏晚莜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仔细一看，是只翻垃圾桶的老鼠。
　　最后她几乎是硬着头皮小跑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给自己壮胆：“不就拿个盘子吗，跑快点跑快点，这破地方吓死老娘了……”
　　跑到离书店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还是戴着那副厚手套，坐在门口的矮木凳上，弓着背，低着头，一只手捧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蜷缩在他脚边的一只三花猫。
　　傍晚风吹动他额前微长的碎发，那几些白头发在灯照下面还是那么扎眼。整个人安静得像个没有活气的影子。看着这副孤零零的样子，苏晚莜站在暗处，刚才小跑的那点热气全散了，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喘匀了气，原本想开口喊一句“老板，我来拿盘子”的话，但是却硬生生被卡在了喉咙里。
　　她突然突然觉得，这画面太安静了。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疏离感，就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自己如果这时候跑过去，突然喊一声拿盘子或者说了什么话，非把人吓一跳不可，不然就是像昨天那样，自己又说一大堆，结果人家理都不理。
　　“算了。”
　　苏晚莜在心里嘀咕：他明显不爱搭理人，况且现在人家正自己安安静静的，自己跑去凑什么热闹。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她苏晚莜可不干。不就一个盘子吗，明天白天再来拿吧。
　　她没往前迈步，只是站在榕树的阴影底下，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直到那只三花猫伸了个懒腰窜进草丛，她才转过身，放轻脚步，原路退回了巷头。
　　晚风吹过来，苏晚莜一边走一边觉得好笑：自己大半夜黑灯瞎火地跑过来，本来想拿个盘子交个朋友，结果连个屁都没放又回去了。真是吃饱了撑的。
　　巷尾依旧黑漆漆的，只有旧书店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孤独地亮着。
　　晚风吹过来，罐子里的糖霜已经凉透了。苏晚莜加快脚步，朝巷头有光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