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页与糖霜》松餅餅餅

2、一页旧章

　　2017年9月8号禾熹坊老巷多云
　　霖州市的雨好像总是下不停。
　　巷口还是那么热闹，人气一点也没减。汽车的鸣笛声，小摊的吆喝声，全在这一条巷头里，但是这些声音一往后走，就像被搁在半路一样，怎么也传不过去，特别是一到“隅”门口，一切都好像被打散了。
　　越往里面走，越没有人情味，走到最底，就只剩下这孤零零的破铺子，安安静静守在巷子的尽头，像被整条老街遗忘在这。
　　这间铺子确实不是陆砚抒的。
　　原先的老板，街坊都喊他陈老头，是个六十岁，背有点驼，头发特别稀疏的老头子。前些年他身体还行，在这个铺子自己收点旧书，旧物，偶尔帮忙修一修，那个店铺那么多东西也是他这么多年收放在铺子里的，大家常打趣，说他有囤积癖。不过这两年他心脏不好，一闻到里面的旧纸霉味就不舒服，他常和陆砚抒说，自己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老和这些破东西呆一块，寓意不好，他可受不了。索性就把店全权交给他看管，也就偶尔回来看看。
　　这一交，就是十年。
　　巷子的人大多只知道，铺子里现在只有一个话少，脸白的年轻人在看着做生意。有人私底下猜，说他是不是老头的远方亲戚，也有人开玩笑，说老头偷偷藏了一个通缉犯在里面。
　　不过也没有真的去问，老巷的大家都懂方寸，再加上陆砚抒这个性格，冷了许多人，自然而然也没人愿意。
　　“吱呀———”
　　铺门被打开，陈老头端着个掉漆的旧茶缸，慢悠悠地走进来，他把茶缸了在柜台上，拉过一把磨得发亮的木凳坐下。
　　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甜味。味道很小，几乎就要被铺子里的旧物味盖过去，是傍晚那个躲雨的小姑娘留下来的。味道轻飘飘的。
　　陈老头的目光，飘向了柜台角落的那个白色陶瓷盘。
　　盘子在昨天晚上已经被陆砚抒仔仔细细，整整洗了三遍，现在立在那，干净得都可以反光了。
　　“这盘子不是送过来的旧东西吧。”
　　陆砚抒正低着头，拿镊子挑着一本烂了边的旧书，开始修复的工作。他的眼皮抬都没抬，说话还是那么平淡。
　　“不是，巷口蛋糕店的，过来躲雨，硬塞给我，我怕坏，吃了。”
　　“难得，吃点甜的也好。”老头笑了笑，视线停在陆砚抒上，看着他鬓角和额头的白发。明明才二十多岁的人，年纪轻轻就长了那么多白头发，像个被心事熬坏的老人家一样。
　　“这地方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她倒不害怕还敢往这里面跑。”
　　老头顿了顿，拉过凳子往陆砚抒的身边靠了靠，语气缓了下来：“别整天给自己憋得跟个铁桶一样，人家给你好意，你接着就是了，可不要吓到小姑娘。”
　　陆砚抒没接话。
　　这些话，陈老头念叨了十年。他听得懂，但只是习惯了，习惯了离人远点，习惯了躲在暗处。
　　“行了，我还要出去一趟，晚点回来。”陈老头端起茶缸，朝外走去。
　　“嗯。”
　　门一关，这铺子又开始冷清下来了。
　　陆砚抒合上身上的旧书，站起身。前几天附近有户住户搬家送了一摞旧书过来，堆在墙角还没有收拾。他走过去，一本一本拿起来，拍拍上面的灰，翻看几页，再放到对应的书架上。这么多年，整理这些旧书已经成了他一天的日常，动作很熟练，很轻很慢。
　　他弯下腰，拿起最底下的一本，刚捏住这本书的书脊拿起来，书页就直接闪开了，可能是太多年了，已经坏得裂开了。
　　“唰”的一声。
　　一个细长的东西从裂开书本的夹层里滑了出来，陆砚抒本能伸手去拦，掉落的东西正好擦过他没戴手套的手直直往下掉。
　　就在这一瞬间。
　　他整个人就像触电了一样，猛地僵住，呼吸卡在嗓子眼里。一股极其冰冷，绝望的感觉顺着他手上的皮肤直冲心脏。他的脑子嗡得一下，开始越来越乱，眼睛前面不断闪过几道刺眼的光斑，耳朵里好像听到了一声声极其虚落，绝望的叹息。
　　操，这是砚抒心里脑子唯一的念头。
　　陆砚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砰地撞到后面的柜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湿后背，努力睁开眼睛，身上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种极度落空，恐怖的感觉又来了，短短一刻就把他的五感侵蚀殆尽。
　　他没有出声，没有晃动，脸上的表情依旧尽力维持着平淡，不让任何明显的情绪外泄,但是在这间空荡的铺子里，没有人能看见这狼狈的一刻。
　　陆砚抒缓了半天，那股窒息压抑的感觉才慢慢退下，渐渐恢复正常。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拉开抽屉，把一副厚重的手套拿出来戴上，蹲下身小心翼翼用两根手指把地上的那个东西夹起来。
　　那是一支旧银簪，样式很简单，没有复杂的雕花，没有装饰和花纹，摸着很光滑，看起来就知道肯定被摩挲过很多年。他指尖轻轻悬在簪身上方，犹豫一会，才轻轻握住。
　　走到靠墙的木柜前，用钥匙打开一层上锁的抽屉，里面都是这些年收到的‘危险物品’，他把簪子丢进去，推上抽屉，锁上。
　　做完这些，天已经暗下来了。
　　把剩下的书整理收纳好，搬了一把矮木凳，走到铺子门口坐下。
　　傍晚的风带点凉意，尤其是下过雨的霖州市。那只经常在附近晃悠的三花猫慢悠悠地走过来，尾巴扫过他的裤腿，试探着蹭了蹭，然后蜷缩在他的脚边，把脑袋埋在爪子里。陆砚抒垂着眼，用手缓慢地顺着小猫的脊背摸。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慢慢地飘向巷口。
　　巷口那边，有人来人往的街道，有热热闹闹的商铺，有香甜飘满整条巷子的蛋糕店，还有那个叽叽喳喳，话多得停不下来的小姑娘。
　　柜台上面，那只白陶瓷盘还安安静静摆在原地，灯光打在上面，映射着白光。
　　夜越来越深，脚边的小猫呼噜一声，睡得正香，陆砚抒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晚风吹过肩头，把今天那点残留的痛苦慢慢吹散在巷尾。
　　他安静坐在那里，像被时间忘记的，一页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