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页与糖霜》松餅餅餅

1、偶，偶然的偶

　　2017年9月7号禾熹坊老巷大雨
　　禾熹坊这条破巷子，简直是精神分裂，好像从建成开始他们就应该天生是不同的光景，
　　巷头敞亮临街，人来人往，整条老街的烟火气几乎都聚在这里。巷头挨着大街，热闹得要命。早餐店，裁缝店，小卖部.....
　　苏晚莜的蛋糕店「甜莜」，就开在巷头第一间，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巷口那块石缝爱积水，哪家早餐店的肉包子好吃，哪个大娘爱占便宜，她都摸得门清。
　　唯独巷尾，她一次也没进去过。
　　巷尾背光，昏暗，安静得过头。这里的热闹好像一到半路就会停住一样，到不了那边。听附近的老住户闲聊，说后半段地偏，没有什么人往里走，所以基本上不会有店铺开在那里，再加上那边常年不怎么晒得到太阳，阴森森的。所以苏晚莜，从来没有往里走过，她一直以为那边只有那些倒闭掉的破铺子。
　　“晚莜，我还是老样子，一块草莓蛋糕。”
　　“好嘞！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呀王姐，我现在给你拿。”
　　苏晚莜麻利地夹起一快草莓蛋糕，放进打包得小盒子里，递了出去。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外面闷死了，看这天气估计是要下雨了，晚莜啊，你还不打算回去吗？”
　　苏晚莜把钱收进钱匣子里，拿手背胡乱蹭了一把脸上的面粉，满不在乎地往窗外瞅了一眼。
　　“没事。”她摆了摆手，指着墙上的钟。
　　“现在六点啦，我也准备关门了，这鬼天气肯定就是干打雷不下雨，霖州市不老这样嘛，我肯定可以再这雨下前到家的！”
　　“那你赶紧的啊。”王姐提起袋子，急匆匆得走了。
　　终于没有客人了。
　　苏晚莜长长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下班！！！”
　　她拿抹布擦了擦手，低头看了一眼操作台，还剩下一块蛋糕，这是今天没卖完的剩货。
　　得，当夜宵吧。苏晚莜把蛋糕放在盘子上再盖上一个透明塑料盖子，绑好，胡乱塞进帆布包里。累了一天终于可以回去休息了。
　　刚拉下卷帘门，锁上铺子。
　　“哗啦————”
　　这暴雨毫无征兆得直接砸下来。这雨大得跟在天上拿水盆往下泼一样，砸在青石板上，水花能溅起来半米高。
　　苏晚莜刚站起来，一阵狂风就夹着雨水狠狠抽在她脸上，迎面扑过来，逼得她后退了几步，鞋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操，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要现在下是吧。”
　　根本没法走，这雨太大了，巷头光秃秃得，连个能躲的屋檐都没有。其他店好像提前知道下雨似的，全部都大门紧闭，而她现在要是重新打开店门，按这个程度的雨，地上的积水估计会把她地势平坦的小店狠狠淹没，雨顺着她的额头一直往脸上流，苏晚莜拿手背往脸上抹了一把，根本不管用。头发和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浑身上下又冷又黏，就连早上刚换的那双帆布鞋，里头也都是水，脚趾头冻得缩在一块。
　　她抱紧怀里的包，眯着眼从巷头看向巷尾。突然想起来，之前老住户说的话，后面都是之前开不下去的老铺子，应该有可以躲的空房子吧。
　　没有其他办法了，苏晚莜缩着脖子，低着头，把怀里的包紧紧护着。顶着大雨往巷尾跑。
　　越往里面跑，越黑。身后的鸣笛声，远处的喧闹声，渐渐被隔了起来，是这大雨的缘顾，好像因为快到巷尾了呢。两边的老破墙和空铺子高得吓人，压得人喘不过气。除了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和雨声，跑到这个位置其他的动静一点都没有了。
　　这破地方，平时大白天她都不敢自己一个人来。
　　快跑到巷子尾了，一路上的铺子全部都是封锁起来的，没有一间可以进去躲。
　　等等，前面好像有光，苏晚莜刹住了脚，往有光的地方走过去。
　　角落里，真有一间店。门头挂了块樟木色的破牌匾，边缘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正中好像刻着一个字，但是看不清楚黑色的字，太暗了。
　　没有灯箱，没有招牌，这真的是一家店吗，怎么怪怪的，跟荒废多年的危房一样。
　　“这什么鬼地方？”苏晚莜心里一阵诧异。
　　要不是因为这场大雨，她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走到这个地方，也见不到这间店。
　　她抬手拢了拢湿掉的头发，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算了也只能躲这里了，上前一步，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杉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身及其刺耳的惨叫。
　　门一打开，一股发霉的旧纸味直冲脑门，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灰尘气，呛得苏晚莜鼻子一痒，差点打了个喷嚏。
　　里面太暗了。就头顶上几盏黄不拉几的破灯泡，灯罩上满满得灰尘，打下来的光怕是连这半间店都不能照全，两边是几排看着就很有年代的木头书架。书架里塞满旧书，一本本书层层叠叠，挤得这架子满满当当，堆得跟小山一样，一直顶到天花板，连上面的书看着都透出着一股满满得年代感，看着会随时随地倒下来一样。
　　旧纸、干木、尘土，一股陈旧潮湿，沉淀多年的感觉。没有音乐，没有人声，听不见一点鲜活的动静。只有从窗缝、门缝溜进来的风，吹过书本书页，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屋子里安静得发毛.....
　　苏晚莜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被淋湿的裤子衣服还有那双被雨水泡满得帆布鞋，正慢慢往外渗水，没一会就在人家的地板上汪起一小滩水，
　　“那个.....”她尴尬地那脚蹭了蹭地板。
　　柜台那边，坐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黑色短袖，廋得厉害，衣服像挂在架子上一样，空荡荡得挂在他身上，听见声响，他抬了下头。
　　离得有点远，苏晚莜其实没看清楚他长啥样。光看见他白得没一点血色。最扎眼得是他的头发，黑头发里，居然掺得特别多白头发特别是额头，难道是挑染得吗，苏晚莜想。
　　明明看着年纪不大，怎么感觉这个人死气沉沉得，就跟这个屋子里的旧书一样。
　　“修书？”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苏晚莜赶紧摇摇头，拿手拢了一下还在滴水的头发：“不是不是，我是巷头开蛋糕店的，外面突然下大雨了，这巷子就你的店开着，才跑进来，可以在这里躲一下雨吗？”
　　“嗯。”
　　自始至终这个男人都没有完全抬起过头。没有赶人，也没有再说话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得坐着。
　　苏晚莜没敢乱走，就在门旁边靠着。但这屋子里实在是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憋得慌。为了掩饰现在尴尬的状态，苏晚莜东看看西看看，顺手摸了一下旁边架子上的一本旧书，结果蹭了一手黑灰。
　　“老板，这个店是你开的吗？”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为了打破尴尬主动找话。
　　“不是。”
　　“那是谁的？家里的吗？这店看着好有年代感。”
　　“房东。”
　　他话不多，没有多半个字。
　　“原来是租的！我就说，听你声音还这么年轻，确实不像会开这种店的。”苏晚莜一下子打开话匣子，轻快的声音填满了这个原本空落落的铺子，“房东是不是就住在这条巷里的长辈？会不会经常过来？这里也太隐蔽了，我在巷头开店两个月了，一次都没有发现！平时来的客人是不是很少？在这里待久了会不会觉得无聊？”
　　她一句接着一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扑面而来的元气。和这沉甸甸的店，和他，都不太搭。
　　陆砚抒还是坐在柜台后面安静听着，低着头，偶尔翻一下书，回应还是那么简洁明了。
　　“嗯。”
　　“偶尔。”
　　“还好。”
　　苏晚莜说了一大串，才慢慢察觉，好像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说话。她悄悄抿了抿嘴，心里偷偷嘀咕：说了那么多就这么回复我，怎么性子这样闷，跟块木头一样。
　　但她本就开朗，也不会觉得尴尬，只是放缓语速，没有再一股脑追问。她小心挪到靠墙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捏好滴水的围裙裙摆，尽量不打湿地板。安安静静站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东一句西一句，说巷口的小店，今天烤好的蛋糕，还有老街新开的水果摊。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些，开始慢慢变成毛毛雨了。
　　苏晚莜往外看了一眼，站直身子。
　　“雨变小了，我要回去啦，谢谢你让我在这里躲雨，就是不好意思把你的地板弄湿了，”
　　说完，苏晚莜小跑到柜台前，陆砚抒还是低着头，她从帆布包里把在店里装得那块蛋糕掏出来。
　　“这个给你，这个是我做的，给你尝尝看，就当今天的谢礼啦！”
　　他楞了一下，没有立刻接，甚至连头也没有抬起来。
　　苏晚莜把蛋糕放在桌角，理了理身上穿得围裙，转身准备出去。
　　“等等。”
　　男人突然站起来，可能是因为坐久了，腿发麻，猛得起身时，膝盖“咚”得一下撞到了柜台桌角上，听得都替他感觉疼，但他只是理了理衣服，连哼都没哼一声，缓了两秒，才走出柜台，从后面门边的架子上抽出来一把黑色雨伞，走过来递给苏晚莜。
　　“拿着。”
　　“不用不用，现在雨不大，我跑回去一会就到了。”
　　“还在下。”他没把手缩回去，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但是却很坚决。
　　刚才柜台那边暗，借着中间的灯，苏晚莜才算看清楚这男的长什么样，其实长得真挺好看的，骨相生的很好，眉骨很高，鼻梁很挺，脸部得线条干净利落，硬生生把那张苍白的脸撑起了一种冷淡的质感。头上的白头发在这昏暗的光线下照得更明显了,不过奇怪的是，他手上戴着一副厚重的手套，这天气也没那么冷吧。
　　苏晚莜正打量他，这男的仿佛触电一样，轻轻往后退了一步，把脸低头往下埋了埋，眼睛根本不敢看她，眼皮垂的死死的，死死盯住两人中间的那把伞。
　　苏晚莜刚把伞拿稳，他立马就把手松开，把手垂下来，甚至又往后面靠了一下。
　　看着那副样子，简直莫名其妙！我靠，躲什么啊，我有那么吓人吗？
　　“盘子不要吗？”
　　“啊？”
　　完蛋。
　　盘子。
　　她刚刚光顾着把蛋糕当成谢礼，完全忘记了，这个蛋糕是装在盘子上的。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个盘子，是前几年去陶艺店自己做的，上面还有苏晚莜亲手画的一只小兔子。
　　她的脸腾一下热起来，干笑一声：“哎呀，我差点忘记了，那啥，能不能先放在这里，你吃完我明天来拿！”
　　“嗯。”男人点了点头。
　　“那个......”苏晚莜从口袋掏出手机，居然在这里留了东西，她觉得应该有个联系方式好联系。“咱加个联系方式吧，明天我来拿，怕你不在，我还可以提前问一下。”
　　男人沉默了两秒，转身回到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部看着就非常旧的手机，屏幕边角甚至还能看到几道裂纹，他调出二维码。
　　苏晚莜扫了一下。“滴”一声，加上了。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纯黑头像，就连名字也都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隅”。
　　加上好友，苏晚莜把手机塞回口袋，举着伞朝他挥了挥手：“行，那我先走了嗷，明天你要是在店里，我再来拿盘子！”
　　她推开店门，撑起伞，踩着水坑往巷口走。
　　走出十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巷尾实在是太暗了，那块破牌匾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眯起眼，顺着路灯的光，才看清楚上面的字。
　　“隅”
　　“哦，隅啊。”苏晚莜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偶呢，‘偶然’的偶。”
　　她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雨滴打在伞上，啪嗒啪嗒。脑子莫名其妙回想刚刚的事情，那家又旧又破满是书的店，那个有很多白头发的奇怪男人。
　　真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