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3 这种阴森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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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白粥里放了肉沫，配一个煎得不太好看的散心蛋。
步峨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很轻松就能看到鹿坪呦用左手把蛋从锅里铲出来，手一抖，掉了。
“您笑什么。”鹿坪呦把那颗丑陋的煎蛋铺在粥上，忽然问。
步峨立刻绷住嘴角：“我没笑。”
“您在笑。”
“有些惭愧，”步峨看着她似乎很生疏的动作，起身去接，“步大小姐在都柏林的早饭，是一个伤员用左手煎破的蛋。”
鹿坪呦把盘子和碗递给她，眼神里带着点似宠溺的纵容。“趁热吃吧。”
肉粥很稠，味道出奇的不错，边上还有一小碟不知道什么时候拌的黄瓜，好酸。
步峨吃到一半才发现，这屋子里没有第二把椅子：她坐着，鹿坪呦就一直站着，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撑着台面。
“你不坐吗，”步峨觉得有些不厚道，“我可以站着吃。”
“不用，我站着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够东西。”鹿坪呦笑道，“我现在只有一只手，坐下去再站起来要费两次力气。”
步峨低头把粥吃完，把碗拿起来就要往水池走，被鹿坪呦拦下来：“放着，我来。”
“你一只手洗完？”
鹿坪呦歪头看着她，微微笑道：“一只手也洗得干净。”
“我不是这个意思。”步峨赶紧道歉。
“我知道您不是这个意思。” 鹿坪呦把碗端走，转身走进厨房，“但这是我家里，步小姐。”
这句话很轻，落下来却很重。步峨站着没动，看鹿坪呦把碗放进水池，左手拧开水龙头，水一下子开得太大，溅了一台面。
“你以前是一个人住？”步峨忽然问。
“嗯。”
“那你这三周怎么办？课怎么办？”
“课排在下午。”鹿坪呦关小了水，捏起清洁布，中指和无名指扣住碗沿，“学校那边我请了假，下周回去。”
“你这样子回去上课，学生不问吗？”
“问啊，我说我摔了一跤。”鹿坪呦朝她一挑眉。
步峨想了想那个画面，一个右臂吊在绷带里的教授站在讲台上，说自己是摔的。
有点鬼畜。
既然被强制不劳动，无所事事的步峨转了一圈，才注意到暖气片上搭着一块东西。
是那块手帕。
羊绒制的材料太金贵了，即使已经干了，也是硬邦邦的一片，边角起了毛躁，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随手压过。
步峨的生活用物里也有羊绒制品，一眼就看出：“你洗了？”
“洗了。”鹿坪呦正在擦台面，看了一眼，“昨天上面有血。”
“什么？”步峨愕然。
“您脸上的。”鹿坪呦回答，“我在现场，您的脸划伤了，我拿它临时摁住伤口。”
步峨放下勺子。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就像是被凭空抽走了某些片段，就算鹿坪呦给自己说，自己也毫无察觉。
“这是羊绒。”步峨干巴巴的说。
“我知道。”
“羊绒不能这么洗。”
“我知道。”鹿坪呦把抹布搭在水池边，“当时没想那么多。”
步峨站起来，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把暖气片上那块手帕揭下来。
然后，手帕不出意外的整块缩了一圈，那个 “呦” 字被挤得有点变形，笔画细的地方几乎连在了一起。
“我赔你一块。”步峨看着手里捧着的东西，愧疚道。
“不用。”
“我必须赔。”步峨把手帕摊在桌上，痛心疾首，“我知道这个做工肯定不是爱尔兰的货品，我找人去中国带——”
鹿坪呦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块东西，很轻的笑了一下，笑容很纯粹而快速：“这是我母亲绣的。”
步峨的话停在半空。
“她之前绣了四块。” 鹿坪呦拉开椅子坐下，右手搁在桌上，绷带缠得很干净，“我出门的时候带了一块。”
步峨咽了口口水：“那更要赔。”
鹿坪呦无奈的笑道：“您赔不了。这种针脚现在没人做了，我妈之前坐在家里能绣一整个下午，绣完了还要拿出去给人炫耀。”
“她……现在还绣吗？”步峨小心的旁敲侧击。
“不绣了。”鹿坪呦把手帕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很平常，“忙工作。”
还好，还好。步峨虚惊一场，以为戳到她的伤心事。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铲雪，铁锹刮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鹿坪呦看出了步峨的囧，知道她为难这死物的价值，淡淡的一笑：“这样，您先收着。哪天您看见一样的，再还我。”
步峨看着那块皱成一团的东西，“要是看不见呢？”
“那就欠着吧。”
“欠一辈子？”
“欠一辈子。”鹿坪呦说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打趣道，“反正您也不缺一个吃灰的角落放一块手帕。”
步峨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她把那块手帕折了两折，折不平，索性捏在手里。
“三天后复查。”
“我知道，医生说了。”
“我来接你。”
鹿坪呦抬眼看她：“不用。”
“我不是征求意见。”步峨没有迁就。
“步小姐……”
“你右手不能开车，左手上街要绕两圈才敢过斑马线，你现在这个样子去坐公交，我不放心。”步峨没给她机会反驳，“而且我自己也要复查。我们都亲眼目睹那种……有没有创伤后应激，都要看的。”
鹿坪呦看着她，看了有几秒钟。
步峨后来回想，那是她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见某种算计：微妙，深沉，复杂但是无法直视到。等到鹿坪呦算完，才答应。
“下午两点。”鹿坪呦无奈妥协道，“您别早到，我上午要吃药，会困。”
“那我早点到，等您睡醒。”
“步小姐……您这个脾气。”鹿坪呦摇了摇头，把那件灰色的长袖从椅背上拿起来叠好，“行，您早点到。”
步峨穿外套的时候，看见桌上那张纸。是横格草纸，上面写着几行英文，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蛇形，完全小学生练字。
“这是什么？”
“备课。”鹿坪呦用左手把那几张纸收起来，“我左手写字就这个水平。”
“等好了再写嘛。”
“课可不等我。”
步峨拉上拉链：“那我给您抄。”
鹿坪呦的手停了停。
“我字好看的。”步峨补充，“真的，我小时候练过。”
“多谢好意，我考虑一下。”鹿坪呦把纸压在教材下面，走过来替她开门，忽然笑着补了一句，“您记得带一块手帕。”
“干什么？”
“擦汗。”鹿坪呦说，“我送您到门口。”
楼道里的灯又亮了一次，虽然是白天。鹿坪呦站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走出去。
“步小姐。”
“嗯？”
“昨天我说我没有朋友。”鹿坪呦就这么微微倚在门口，肩头一高一低微微扣着，笑道，“那句话不太准确。”
步峨有些懵，等她说完。
“我没有能请到家里来的朋友，您是第一个。”
门在步峨面前关上。
“……”
她站在楼道里，呆呆的，似乎是在揣测这句话的深意，以及最后那一抹怎么也忘不掉的好看的笑，然后就听见里面上了锁。
一声。
停了两秒。
又一声。
6.
复查当日。
医生照例问了步峨几个问题，在纸上写了几行拉丁文，抬头说偶尔惊慌是正常的，一个月内如果还在，就再来一趟。鹿坪呦站在步峨旁边，一句话没插。
“（英语）那您呢？”医生问到鹿坪呦，“状态如何？”
“没有问题。”
这个回答倒是让医生诧异：“没有问题？完全没有负面情绪影响吗？”
鹿坪呦摇头。“可能我天生比较大心脏吧。”
出了医院，鹿坪呦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我下午有课。”
“我跟您去。”步峨说。
“您不是商学院的吗？”
“旁听不犯法。”
鹿坪呦看步峨了一眼，没法拦住。
三一学院不完全封闭的围墙是灰的石头，很高，从街上走过去只看见墙头。
进门的院子比步峨想的安静，圣诞挂的灯还留着一半，白天看着像忘了收的旧东西。学生从她身边走过去，抱着书，口音很重。
教室在二楼，木头的桌椅，一排一排往上叠，阶梯教室最顶端很吓人。鹿坪呦把讲义放在讲台上，用左手把第一页翻过来，翻的倒是比在家里的时候好。
“（英语）今天，我们讲上节课留下的那个金融案例。”
鹿教授讲课的声音比平时低，也快一点。她的授课英语比平时更冷、严肃又像一颗老树。黑板上的字写得歪，一行比一行斜。
写到第三个词时粉笔断了，她换了半截，接着写。
步峨注意到她握粉笔的方式，三根手指捏着，即使换笔也能很快速的找到适应的姿势，尽管效果不佳。
一个男生被点到，站起来答，答错了一半。
步峨默默的拿起笔记本遮住下巴，以为鹿坪呦要批评，结果她只说：“那第二步呢？”
男生愣住，她就直接接着开奖，就把问题拆成两半，一半一半的问，问到第四遍，男生顺着逻辑把答案半蒙半就的答出来。
“坐下吧。”鹿坪呦看了他一眼，“下次别旷课。”
前排的同学无声的低了气压：鹿教授这都知道！？
后排有个女生举手：“这个案例期末考吗？教授。”
“考。”
“全考？”
“不考的地方我会告诉你们。”鹿坪呦左手拿着粉笔，开玩笑，“我又不是隔壁哲学的老古板……虽然我打赌就算说了，你们肯定也会挂的很惨。”
教室里笑了。
步峨坐在最后一排，忽然想起自己在咖啡店里说过的话：那种项目研究没有结果就会把人狠狠批一顿的教授。
……呕。步峨脑袋上冒了个乌云。
课上到一半，鹿坪呦让所有人现场答题，教室里都是笔尖的声音。她一个人在讲台上站着，右手吊着，左手撑着桌沿，眼睛在每一排上扫过去，扫得很慢。
步峨知道那种看的方式。
那不是在看学生有没有听懂，那是在数人头。
难怪知道谁没来！这种阴森森的商科教授最狠了！
下课铃响。
学生们没收东西就先围了上去，簇拥着，问的都是课上或课后疑问。鹿坪呦站在讲台前，一句一句的答。
步峨走过去，把她讲台上那叠讲义拿起来。
“我来。”
鹿坪呦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一半也递过去：“谢谢。（英语）不好意思，你刚刚问的是去年的哪个经济纠纷案？”
步峨就安静的站在门口，看着讲台前的人群。
“走吧。”
学生问完，鹿坪呦和她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上有个男人在等她。四十来岁，穿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不厚。他没有进教室，也没有喊她，就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下。
鹿坪呦抬了抬手，礼貌的看向步峨：“不好意思。”
步峨很有眼力见的停下。
鹿坪呦走过去，那个男人把一个信封递给她，说了两三句话，声音很低，步峨只听见最后一句像是 “下周三之前”。
鹿坪呦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点了点头。
“同事？”步峨等她折回来，问。
“嗯。”
“你们学校发东西还用信封？”好古老的感觉。
“报销单。”鹿坪呦解释，“没办法，他们不信任电子邮件，觉得还是纸质的更……有韵味。”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完了。街上风大，枯枝都被吹的有些歪斜，鹿坪呦把领子又竖高了一点。
“您讲得好。”步峨抱着怀里的托特包，说。
鹿坪呦颇为震惊的看了她一眼，笑道：“听懂了？”
“大半。”
鹿坪呦小半张脸掩在领子下，走动时看见嘴型形成一个“O”：“那比我预想的多。”
步峨脑袋上默默顶出一个问号：“……你预想多少？”
“三成。”鹿坪呦说得很坦白，“没有恶意，只是我讲课一直都很严格，很多学生都因此不选我的课。”
步峨把讲义抱紧了一点，客观来说，鹿坪呦的认知没有错。“我下周四还来。”
鹿坪呦没马上接话。“下周，我可能不在。”
“去哪？”
“出去一趟。”鹿坪呦顿了顿，“周日吧。周日三点，还是那家咖啡店。”
“你不是说下周有课？”步峨狐疑道。
“课有人代。”鹿坪呦解释，“周六我有个会，周日三点，可以吗。”
步峨站在校门口，注视着她接过托特包的背影。
鹿坪呦走得不快，但很稳，右手平稳的垂在身侧，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大衣随着主人的动作干净的消失在红砖建筑拐角，沉稳的没有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