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花》宁夏风城

2、第二章 没

　　李若舒周一去上学的时候，左眼的花又冒了新芽。
　　这回长得比之前都凶，茎秆直接从美瞳上缘顶出来，把他眼皮撑得发酸。他早上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弄了二十分钟，指甲刀剪秃了两片刃口，才勉强把新长出来的部分处理干净。花汁沾了一手，洗了三遍还是留着股淡淡的甜腥味。
　　到教室的时候同桌抽了抽鼻子：“你换洗手液了？”
　　“枸杞味的。”李若舒面不改色地把左手塞进桌斗里擦。
　　“你最近跟枸杞杠上了是吧。”
　　李若舒没接话，低头翻课本。左眼的美瞳今天戴得不太舒服，磨得慌，可能是早上剪花的时候指甲刀刮到镜片边缘了。他忍着异物感上完了两节课，第三节课间去厕所想重新戴一下，结果摘下来发现镜片裂了道头发丝那么细的缝。
　　备用美瞳在书包夹层里，但夹层拉链坏了三天了，他一直没修。李若舒站在厕所隔间里骂了句脏话，翻遍口袋只找到半张皱巴巴的纸巾。他总不能拿纸巾垫在眼球上，组织那个白大褂说过，异物感染会导致花根腐烂，到时候整只眼睛都得摘。
　　他在厕所磨蹭到上课铃响，最后把裂了缝的美瞳又戴回去了。裂口不大，忍一忍应该能撑到放学。
　　结果没撑到。
　　第三节课是英语，老师放听力，教室灯关了一半。李若舒趴在桌上假装记笔记，左眼越来越痒，花汁从美瞳裂缝里渗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他拿校服袖子擦了两回，第三回擦的时候袖子已经湿了一片，同桌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你眼睛是不是发炎了？”同桌压低声音，“去医务室看看吧。”
　　“没事。”
　　“你都流到下巴了。”
　　李若舒一摸，还真是。他正想找个借口溜出去，英语老师突然点了他的名：“李若舒，你回答一下第三题。”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眼刚好滴下一滴花汁，不偏不倚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在白色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淡红色。前桌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转回去了。
　　“选C。”李若舒说。
　　“为什么选C？”
　　因为他根本没听听力。李若舒沉默了两秒，英语老师叹了口气让他坐下，语气里带着那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他坐下的时候听见隔壁组有人小声说“那个瞎子又来了”，声音不大，但教室安静，足够传到最后一排。
　　李若舒把练习册上那滴红色擦了，低头继续假装记笔记。
　　下课之后他本来想再去趟厕所处理一下，结果刚出教室门就被沈棠桦堵了。Alpha高三在另一栋楼，课间十分钟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你同桌发微信说你可能需要这个。”沈棠桦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盒日抛美瞳，度数正好是他左眼的参数，“我早上听她说你美瞳碎了。”
　　李若舒愣了两秒才接过来。他同桌是个Beta，平时话不多，没想到还会跟沈棠桦通风报信。更没想到沈棠桦会专门跑去买美瞳——高三课间总共十分钟，从教学楼跑到校门口眼镜店再跑回来，跑都得跑出汗。
　　“你怎么知道度数？”
　　“上次在你书包侧兜看见的，盒子上写着呢。”
　　李若舒低头拆盒子，日抛的，没有散光矫正，但他左眼本来也用不上散光。他拆了一片去厕所换上，出来的时候左眼总算不磨了，花汁也止住了。沈棠桦还站在原地等，靠着走廊栏杆玩手机，信息素收得很稳，但路过的好几个Omega都在往这边瞟。
　　“多少钱？”李若舒掏出手机要转账。
　　“不用，一盒日抛而已。”
　　“多少钱。”
　　沈棠桦看了他一眼，报了个数字。李若舒当场转过去，沈棠桦也没再推，收了钱之后说：“你眼睛到底怎么回事？上次说是炎症，炎症也不能天天渗红水吧。”
　　李若舒把美瞳盒子塞进兜里：“医生说是什么……毛细血管比较脆，容易破裂，渗出来的东西跟眼泪混一起就变红了。没什么大事，等过段时间做个手术就好了。”
　　“什么手术？”
　　“小手术。”李若舒含糊过去，“你高三了别操心这些，回去上课。”
　　沈棠桦没走。他盯着李若舒左眼看了几秒，目光在那片新换的日抛美瞳上停了一会儿。李若舒被他看得发毛，正想再赶人，沈棠桦突然说：“你左眼戴美瞳的时候，眼尾会往外鼓一点。”
　　“……”
　　“我爸是眼科医生。”沈棠桦说，“我从小看他给人看眼睛，你那个弧度不太对，像是眼眶里面有什么东西顶着。你去医院拍过片吗？”
　　李若舒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拍过，医生说是我天生眼眶骨长得歪，没什么影响。”
　　沈棠桦“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他抬手看了眼表：“行，我回去了。对了，我易感期过了，今晚不用你来我家了。”
　　李若舒点点头。
　　“但冰箱里那袋花你什么时候拿回去？我昨晚又开了一枝，我妈早上看见说家里怎么有月季味儿。”
　　“……你妈闻出来了？”
　　“嗯，她还说挺好闻的，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沈棠桦笑了一下，“我说没有，就是帮同学存点东西。”
　　李若舒干巴巴地说了句“我明天去拿”，目送沈棠桦往高三楼走。Alpha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同桌让我转告你，下次眼睛不舒服直接跟她说，别硬扛。她说你上学期就因为低血糖在操场晕过一回，她不想再当目击证人。”
　　李若舒：“……”
　　他回教室之后跟同桌道了个谢，同桌头都没抬，只说了句“下次记得请我喝奶茶”。李若舒说行，然后趴在桌上继续假装听课。左眼换了新美瞳确实舒服多了，但花茎顶着镜片的触感还在，像有人拿手指头隔着那层薄片按他的眼球。
　　放学他去沈棠桦家拿花，顺便把冰箱里攒的几袋全清了。沈棠桦妈妈在家，看见他挺热情，还问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李若舒说不用了阿姨，我就是来拿个东西。沈棠桦从房间出来把几袋密封好的花枝递给他，李若舒接过来塞书包里，动作熟练得像交接什么违禁品。
　　“你那个手术什么时候做？”沈棠桦送他出门的时候问。
　　“什么手术？”
　　“眼睛那个。你不是说要动手术吗。”
　　李若舒想起来了，他上午随口编的。“还没定，得等医生排期。”
　　“排上了跟我说一声。”沈棠桦靠在门框上，“我爸认识不少眼科专家，说不定能帮上忙。”
　　李若舒背着书包站在楼道里，看着沈棠桦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突然有点说不出话。他撒的谎一个接一个，沈棠桦却每个都当真了。
　　“行。”他听见自己说，“排上了跟你说。”
　　回家路上他接到组织那个白大褂的电话。男人语气挺随意，问他最近花长势怎么样，有没有异常。李若舒说正常，就是上周末在别人家冰箱里放了几袋掐下来的花枝，没什么影响。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谁家？”
　　“一个Alpha，易感期我过去帮忙中和信息素，东西没地方放就搁他冰箱了。”
　　“Alpha叫什么？”
　　“沈棠桦。高三的，刚转来没多久。”
　　白大褂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信息素等级挺高啊。你注意点，别让他发现花的事。发现的话你知道流程。”
　　李若舒捏着手机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路灯底下发了会儿呆，风把书包里那几袋花枝吹得沙沙响。他想起沈棠桦攥着花枝睡觉那晚，掌心那朵开得特别红的花。
　　花在沈棠桦手里会变色这件事他没跟组织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可能单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回家把花枝塞进自己抽屉里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把那枝在沈棠桦手里变红的花苞单独拿出来，搁在台灯底下看。花瓣颜色已经褪回去了，跟普通月季没什么区别，但花心最里面那一圈还留着淡红色的纹路，像谁拿笔尖点了一下。
　　李若舒盯着那点红色看了半宿，凌晨三点给沈棠桦发了条微信：你昨晚插床头那枝花，今天还开着吗？
　　他以为沈棠桦早睡了，结果对面秒回：开着呢，而且好像比昨天大了一圈。你是不是往花里加了什么东西？这花放一晚上不掉瓣的。
　　李若舒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他觉得自己摊上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