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花》宁夏风城

1、第一章 初遇

　　李若舒的左边眼眶里，种着一朵月季。
　　他不知道该叫它月季还是玫瑰，花店门口写着月季十块一枝，玫瑰十五，他这朵大概是十块的那种。反正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种的——组织里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法粗糙，拨开他眼皮的时候连麻药都没打够，他疼得眼泪把手术台都打湿了，那男人还在旁边跟人打电话聊中午吃什么。
　　花种进去之后就开始长了，从眼眶内侧的什么软组织里生根，茎秆往外翻，花瓣贴着颧骨开。起初只是一小簇，后来慢慢变大，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拿小镊子把长到睫毛外面的花瓣掐掉——组织的人警告过他，不能让外人发现花的异常，只能表现出“普通的单眼失明”。
　　所以他左眼戴着个定制的磨砂片美瞳，表面还做了仿真虹膜的纹理。远看就是个瞳孔有问题的怪胎，近看就是个瞳孔有问题的怪胎。
　　反正都是怪胎。
　　“李若舒，你眼睛又漏东西了。”
　　同桌拿笔帽戳他胳膊。李若舒低头看，一滴淡红色的液体正从美瞳边缘渗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淌。他面不改色地抽出纸巾按住，说：“眼药水。”
　　“你眼药水红色的？”
　　“枸杞的。”
　　同桌哦了一声，居然信了。
　　这年头高中生对枸杞的接受度这么高吗。李若舒一边擦一边想，组织给的花种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分泌物居然带颜色。他哥李若柏当初签那份合同时肯定没仔细看条款，以为就是弟弟去当个医学观察样本，每个月领点补贴。谁知道是往眼睛里种花。
　　不过李若柏现在也管不了他了。签完字第二个月，他哥就被调到外地“工作”，电话永远占线，短信永远不回。组织说这是正常流程，观察对象直系亲属需要回避，以免产生不必要的情绪干扰。
　　李若舒觉得这说法很扯，但他也没别的办法。一个高二学生，左眼失明，被全班当怪胎，唯一的亲人“失联”，连报警都不知道该报什么——说他哥把他卖给了一个往人眼眶里种花的组织？派出所民警会先把他送精神科。
　　所以他每天按时上学，按时掐花瓣，按时往美瞳里滴枸杞味的红色眼药水。日子过得跟正常人一样，除了他的左眼一直在开花。
　　沈棠桦出现那天，李若舒正躲在实验楼后面的花坛里掐花。
　　花长得太快了。早上出门前明明清理过，第二节课就冒出新芽，茎秆顶着花苞从美瞳边缘钻出来，把他眼皮顶得直跳。他只能趁课间操偷偷溜到没人的地方处理，蹲在月季丛后面，拿指甲刀咔嚓咔嚓剪。
　　“需要帮忙吗？”
　　李若舒手一抖，指甲刀差点戳进眼球。他抬头，一个穿着校服外套的Alpha站在花坛边上，个子很高，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手里拎着瓶什么东西。
　　“不用。”李若舒迅速把美瞳按回去，用刘海挡住左脸，“我……剪指甲。”
　　Alpha看了看他手里的指甲刀，又看了看他满手的植物汁液：“在花坛里剪指甲？”
　　“……有仪式感。”
　　Alpha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像那种会出现在校园广播里的嗓音：“我叫沈棠桦，刚转来的，高三。”
　　李若舒想起来了，早上班主任确实提过一嘴，说高三转来个Alpha，信息素等级很高，让Omega们注意保持距离。当时他正忙着把左眼渗出来的花汁擦干净，没仔细听。
　　“李若舒。”他站起来，把指甲刀往兜里塞，“高二。”
　　沈棠桦把手里的瓶子递过来：“这个给你。”
　　李若舒低头一看，是瓶人工泪液，牌子还挺贵。“干嘛？”
　　“你左眼一直在流水。”沈棠桦指了指他湿漉漉的刘海，“不管是什么原因，滴点这个会舒服些。我在医务室拿的，没拆封。”
　　李若舒愣了两秒。他已经很久没跟正常人进行过这么正常的对话了。班里同学要么当他透明人，要么在背后嘀咕“那个瞎子”，老师提问从来跳过他那一排，连食堂阿姨打菜时看他左脸都会少舀半勺肉——好像瞎了一只眼的人饭量也减半似的。
　　“谢谢。”他接过瓶子，发现沈棠桦的指尖是热的。
　　后来他才知道沈棠桦的易感期就在一周后。Alpha提前从医务室拿人工泪液，大概是为了自己眼睛干涩时用的。但他给了李若舒。
　　李若舒把那瓶泪液揣在书包侧兜里，三天没舍得用。
　　易感期那天沈棠桦果然请了假。李若舒本来不知道这事，是班主任在班会上提了一句“高三那个新来的Alpha易感期休息，大家注意别去打扰人家”。班里几个Omega同时红了脸，李若舒还在埋头擦左眼——花又开了，这次长得特别猛，花瓣从美瞳边缘挤出来，边缘带一点金色，掐掉之后还会留一层黏糊糊的汁水。
　　放学后他在校门口看见了沈棠桦。
　　Alpha靠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上，校服外套敞着，信息素收得还算稳，但整个人明显发蔫，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几个路过的Omega加快脚步绕开，沈棠桦也没看他们，视线直接锁定李若舒。
　　“等你好久了。”他直起身，声音比平时哑，“陪我去趟便利店。”
　　“你易感期不回家待着？”
　　“家里没人。”沈棠桦走过来，非常自然地把他往人行道内侧带了一下，躲开一辆逆行的外卖电动车，“而且我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
　　“你左眼。”沈棠桦看着他，“每节课下课都去花坛，是在处理什么东西吧？”
　　李若舒脚步顿住。
　　“我没跟别人说。”沈棠桦从兜里掏出一包湿巾递过来，“你美瞳下面那个红色的东西，渗出来了。先擦擦。”
　　李若舒一摸，果然，左眼又漏水了。他接过湿巾按在眼皮上，心跳快得离谱。组织的人说过，如果被外人发现花的存在，他们要么把目击者处理掉，要么把Omega处理掉。他哥还在组织手里，他不能赌。
　　“我眼睛有点炎症。”他低头假装擦脸，“分泌物多。”
　　“嗯。”沈棠桦居然没追问，只是说，“我易感期这几天，你放学能不能来我家？我家里没人，信息素压不住的时候需要Omega信息素中和一下，但我又不认识别的Omega。”
　　李若舒抬头看他。沈棠桦的表情很坦然，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这要求挺冒昧的，但我观察了一圈，就你看起来比较……不会趁机占我便宜。”
　　“……因为我是瞎子？”
　　“因为你掐花的时候像在完成什么秘密任务，非常有纪律性。”
　　李若舒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笑了，嘴角咧开的那个弧度大概很蠢，因为沈棠桦看他的眼神变得更温和了。
　　“行。”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家有没有冰箱？我得放点……东西。”
　　“有，双开门的，够你放。”
　　后来李若舒每次去沈棠桦家，书包里都装着从学校花坛掐下来的月季花枝。沈棠桦以为他是花艺社的，还专门腾了个保鲜层给他放。李若舒也不解释，每天掐完花就装进密封袋塞进沈棠桦家冰箱，第二天再拿出来扔掉。
　　易感期第三天，沈棠桦发了一场高烧。
　　李若舒放学过去的时候，Alpha整个人缩在沙发上，腺体贴露出来，上面全是自己咬的牙印。屋里信息素浓得呛人，李若舒一个Omega差点被冲得摔在玄关。
　　“你吃药了吗？”
　　“吃了。”沈棠桦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他的手腕，“但好像没用。你过来点，你的信息素……好凉。”
　　Omega的信息素类型很杂，李若舒分化得早，信息素是某种草本味，他自己闻不出来，但沈棠桦说像薄荷混着艾草。反正能压住Alpha过载的信息素就行，李若舒脱了鞋挤上沙发，让沈棠桦靠在他肩膀上。
　　Alpha的体温隔着校服烧过来，烫得他左眼又开始渗花汁。他偷偷拿纸巾按了按，结果沈棠桦突然抬起头，鼻尖凑到他左脸旁边。
　　“你眼睛里的味道。”
　　李若舒浑身僵住。
　　“是月季。”沈棠桦吸了吸鼻子，Alpha在易感期嗅觉异常灵敏，“和花坛里那种月季不一样，更……甜一点。你滴的什么眼药水？”
　　“……枸杞。”
　　“枸杞不是这个味。”
　　李若舒把他脑袋按回肩膀上：“你发烧烧出幻觉了，睡觉。”
　　沈棠桦居然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之后，李若舒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沙发上，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沈棠桦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凑近一看，是他今天刚掐下来的花枝，从密封袋里掉出来了。
　　花苞在Alpha手里开了。
　　明明已经离了根，花苞却在他掌心里慢慢舒展，花瓣绽开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啵”声。李若舒伸手去拿，沈棠桦突然攥紧了，梦呓似的嘟囔：“这花……我也有。”
　　李若舒以为他说梦话，没往心里去。
　　他抽回花枝塞回密封袋，又去冰箱翻了盒退热贴给沈棠桦贴上。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写作业，左眼的花在美瞳底下安安静静开着，没有新芽冒出来。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才发现，沈棠桦攥过的那枝月季，花瓣颜色变了。原本是普通的粉白，现在花心泛出一圈红，红得跟他左眼里渗出来的汁水一个色号。
　　他给沈棠桦发微信：你家冰箱里那袋花别动。
　　沈棠桦秒回：我动了。
　　李若舒：？
　　沈棠桦：我拿了最上面那枝，插床头了。挺好看的，开得比我见过的月季都久。
　　李若舒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骂了句脏话。
　　这Alpha是不是傻。那花是他眼眶里长出来的，掐了这么多次都没变异，在沈棠桦手里攥了半宿就变红——组织的人要是知道了，沈棠桦的脑袋大概保不住。
　　但沈棠桦不知道。他只知道李若舒是个左眼失明的怪胎，每天掐花是为了掩盖某种奇怪的炎症，需要去他家蹭冰箱放“药材”。所以他第二天早上还给李若舒带了盒蓝莓，说“你多吃点，对眼睛好”。
　　李若舒接过蓝莓的时候心想，操，这Alpha挺好的，最好别让他知道花的事。
　　但组织显然不这么想。

作者有话说

蓝莓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