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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账本 例银迟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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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四,例银还是没影。
万贞儿把公中的账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太后每月送炭送米,是情分,不顶例。内府的例银才是本等——藩王年俸、节赏、冬衣的衣料折银,一年三节都有定数。如今定数迟发,账面上省下的三成余银就成了救命的活水。
她拨着算盘,一一核下去:府里连主子带下人,六张嘴,一日两餐一荤一素,米面肉菜的用度;老韩头的月例、老韩婆的针线钱、禄儿的工钱——这三样,一文都不能少。
年下人的月例若迟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这座王府连冷灶都算不上,就是个空壳。
核完,她心里有了数:公中的余银,省着花,撑到二月不成问题——前提是年不铺张。
"年还是要过的。"她跟禄儿说,"从简。年饭四凉四热一个锅子,饺子照包。各房的红纸、门神,照贴。炭盆省着些,各屋掐时辰烧,正房屋里,殿下的炭一盆都不能减。"
禄儿应声去了。
廿七这日,内府的人终于来了。
来的是两个寻常小公公,抬着两个包袱,进门笑嘻嘻地交割:例银在数,节赏在数,另有冬衣的衣料两匹——细葛两匹,给殿下裁春衫。
禄儿当面点清,脸色当场就变了。
回到内院,他把包袱一摔:"姐姐!例银短了两成!衣料说是细葛,扯开一看就是粗布——给伙夫穿都嫌糙!"
万贞儿正在裁红纸,闻言放下剪子,把那匹"细葛"捏了捏。
粗布。还是下过水的陈粗布。
"姐姐,这也欺人太甚了!咱们拿着单子去内府说理去——"
"说理?"万贞儿把布撂下,"跟谁理?管事的公公一句'库上记错了,回头补',就把你打发了。你如今去闹,闹到上头,上头问一句:沂王府为着一匹布和内府扯皮?"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万贞儿拿过炭条,在小账本上记下一行:腊月廿七,内府交例银,短两成;交冬衣料两匹,粗布充细葛。
"记下。"她把账本合上,"字据留好,单子也留好。这一笔一笔,将来都有用处。"
禄儿似懂非懂地应了。
万贞儿望着窗外。
内府克扣失势藩王,层层经手,层层剥皮,数目不大,手段不狠,就是钝刀子割肉——割你,还让你说不出来疼。这一套她上辈子见得多了。昭德宫里她管六宫的时候,内务府的那些太监公公们,在她面前恨不得把肠子掏出来表忠心;背过身去,哪个的手段不比今日精巧十倍。
从前她管着六宫,看这些是看账。
如今她管着六张嘴,看这些是看命。
这就是"管事"的滋味——账上每一个数,底下压着的是人一天的吃食、一冬的炭火。
可节流节不出一座金山。万贞儿把府里的账目理顺之后,开始动另一个算盘。
夜里,她把自己私房的账也摆了出来。九枚银锞子,加上针线攒下的散碎,拢共七两有余。这是她全部的身家,一分一分攒了三年半。
七两银子的本钱,做不起铺面,可做得起一桩小生意。
她想起秦婆婆炮制药材的那双手——切、蒸、炒、炙,陈年的药材在她手里过一遍,价钱翻着跟头往上涨。她还想起药铺的掌柜收药时的挑剔:同样的陈皮,新皮三块,存了五年的老皮十块;同样的山楂,生的一文,炒焦的两文,炒炭的三文。
炮制的功夫,就是银子的功夫。
腊月廿九,她揣着二两银子的本钱,借着采买的由头出了府。城南的药行街,陈药材便宜得没人要——存放不当受了潮的当归,发了霉边的陈皮,压仓底的旧山楂。掌柜的见她要,喜出望外:"姑娘,这些货色,回家熬汤都嫌苦——"
"按斤称。"万贞儿说,"都要。"
药材拉回府,她在后院支了个小炉,照秦婆婆教的法子,一样一样炮制起来。秦婆婆闻讯赶来,一看那摊陈货,先是直咂嘴,看完她切出来的饮片,咂嘴声停了。
"丫头,你这刀工,跟谁学的?"
"跟婆婆学的。"万贞儿头也不抬,"上月您切白芍,我看着学的。"
"看?"秦婆婆凑近了,拈起一片切好的陈皮,对着天光眯眼看,"老婆子切了四十年,你看了三回就这个火候?"
万贞儿笑笑,没答。
她上辈子管六宫,宫中蜜饯果品的切制之法,她验过的方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种手上功夫,对一个两世为人、又肯下功夫的人来说,不过如此。
正月里,炮好的第一批药材出了手。小禄子跑了一趟药行街,回来把一吊半的铜钱倒进她掌心:"姐姐,掌柜的说,下回还有,他都收!价钱照这炉的算!"
二两本,一吊半利。头一遭做买卖,她没挣着大钱,却摸着了一条路的轮廓:本钱小,利钱稳,靠的是手艺——这双手艺,宫墙里练不出,秦婆婆肯教,街面上肯收。
更重要的是,这桩生意干干净净。本钱是她自己的私房,货是她自己炮的,账目不入王府的册,一文都沾不着王府的边。
她的规矩不能破:王府的银钱是殿下的,她一文不沾;她自己挣的,一文一文,都是将来出宫的路费。
元宵节前,孩子自己摸到了书房。
他如今读书用功,可这几日总往书房凑,凑了又不拿书,眼睛瞟着她打算盘。
"说吧。"万贞儿头也不抬,"什么事。"
孩子磨蹭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推到她面前。
匣子里是几枚银锞子,还有两个小元宝——太后赏的、上皇赏的,他历年攒下的压岁钱,一分没动过。
"老韩头说,府里今年没银子了。"孩子低着头,"月例都紧。"
"你听岔了。"万贞儿说,"下人的月例,一文没欠。"
"可你的紧!"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的炭都省着烧,你的冬衣料子让内府换成了粗布——贞儿,我又不是瞎子。"
万贞儿打算盘的手停住了。
这孩子,这些日子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全看在眼里。她省炭省衣,是想把公中的钱掰成两半花;落在孩子眼里,成了她自己的苦。
"这些是殿下的私房。"她把木匣推回去,"殿下的银钱,奴婢不能动。"
"不是给,是借!"孩子急了,把木匣又推回来,"借给公中!年下周转,开春例银到了再还!我又不是白给——"
他说得又快又急,学的是戏文里商人的腔调,可那点急切底下藏的东西,万贞儿听得分明:一个被废了的、七岁的孩子,能拿出来护着这座府的,只有这一匣压岁钱。
她没再推辞。
"借,可以。"她摊开一张纸,"但借了要立字据。"
孩子一愣:"立字据?"
"嗯。"万贞儿提笔,一笔一笔写:今借到沂王殿下私房银锞子若干,元宝若干,用于王府年关周转,开春例银到日,连本带息归还。
写到"息"字,她顿了顿:"利钱怎么算?"
孩子咬了咬手指头:"利钱……利钱算你教我三个新字!"
"成。"
字据写好了,孩子认认真真地按了手印。小手蘸了印泥,按下去的时候偏了,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指印。他捧着那张字据端详了半天,忽然嘿嘿笑了。
"贞儿,你看,"他献宝一样指着那个歪手印,"这是我的头一个手印。"
万贞儿看着那个手印。
上辈子,这孩子按过的手印多了——册封的册宝上按过,禅位的诏书上按过,登基的诏书上按过。那些手印,一个比一个端正,一个比一个郑重。没有一个是歪的。
只有这一个,按歪了,是为着七两银子的年关。
她把字据折好,收进枕匣。
枕匣里的纸,又添了一张。她想,等这孩子将来登基那天,这张字据,她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讨回那三个新字。
正月十五,上元。
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白日里孩子疯玩了一整日,堆雪人,打雪仗,滚得浑身是雪,被老韩婆念叨着拎回屋洗了热水澡,晚上还喝了一碗姜汤。
万贞儿看着他睡下,把被子掖好。
深夜,她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惊醒。
榻上的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蜷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高热。
窗外,大雪压断了枯枝,咯吱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