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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夜 正月十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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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敲过二更,万贞儿被一阵不对的声音惊醒。
不是哭。是呼吸——榻上的孩子呼吸又急又重,像有人在他喉咙里拉风箱。她披衣过去,一摸他的额头,指尖烫得缩了回来。
高热。烧得像一块炭。
窗外,雪还在下,沙沙地压着屋瓦。白日里那场疯玩,终究是埋下了祸根。
"禄儿!"她压低声喊,"老韩头!"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进来。老韩头一看孩子的脸色,腿都软了:"姑娘,这、这可怎么好——递牌子请太医吧!"
"去递。"万贞儿的声音又稳又急,"走角门,找巡城的兵,就说沂王高热,请太医院即刻来人。"
老韩头抓起斗篷冲进雪里。
万贞儿把孩子的中衣解开,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浮数,紧而有力——外感,寒邪束表,还在表证上,没入里。
还好。还好。
"禄儿,烧姜汤,多放葱白,浓些。再把秦婆婆上月给的那些药翻出来——"
"姐姐,雪这么大,秦婆婆在城外呢,怕也请不来……"
"先烧汤。"
她把炭盆挪到榻前,又拧了温热的湿巾。孩子烧得迷迷糊糊,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蜷成一团,一会儿喊冷,一会儿蹬被子。
雪夜的更鼓敲得又慢又沉。万贞儿坐在榻边,把孩子拢在自己臂弯里,一条手臂环着他,一条手臂不停地换湿巾。额头,颈侧,腋下,手心——一遍一遍地擦。
三更,老韩头回来了,满头的雪化成水,顺着下巴淌。
"姑娘,"他喘着气,"牌子递进去了,太医院值夜的公公说……说沂王的症,天亮再说。今夜雪大,轮值的医官,出不来。"
出不来。
万贞儿擦着湿巾的手没有停。
好一个出不来。若是宫里哪位贵人高热,别说雪夜,就是刀山,太医也爬得出来。可这座沂王府的牌子递进去,就成了"天亮再说"。
她一个字都没有骂。她只是把这个夜,连同城门、太医院、还有那个雪夜里缩在被窝里的值夜公公,一并记进了心里的账上。
"姐姐,汤好了。"
她托起孩子的头,一勺一勺地喂。孩子烧得昏沉,牙关咬得死紧,汤喂进去一半,洒出来一半。她也不急,喂一口,等一等,拿帕子接住,再喂一口。
"喝下去,发发汗,烧就退了。"她低声说,像说给他听,也像说给自己听,"你不是常说,天底下没有你去不得的地方么?那就好好把这碗汤喝下去。"
四更,最凶险的时刻来了。
孩子的呼吸忽然乱了,小脸憋得青白,手脚开始一抽一抽的——惊厥的苗头。
万贞儿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俯下身,让孩子的头侧向一边,手指掐住他的人中,声音压不住地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又稳又清楚:
"朱见深,看着我。"
孩子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朱见深。"她又叫了一遍,这一遍,声音里带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你听我说——你两岁那年也烧过一回,我守过来了。今夜我也守着你。你听着我的声音,跟着我的声音走——"
她想起前世。
想起那口漆黑的井,想起自己咽气前最后听见的、隔着一层水的脚步声——那一世她也是这样守着一个人,那个人咳着血,她守着守着,人就没了。
她到死都没能把他从病里抢回来。
她救不了三十八岁的朱见深。那是天命,她争不过,她认了。
可今夜这个——这个五岁的、攥着她手指喊过"贞儿"的朱见深,烧在她臂弯里,一息尚存,脉还在跳,汗将出未出——
"老天爷。"万贞儿盯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一字一字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上一世我认命,这一世我不认。这孩子今夜要是烧没了,我就算把这辈子的账全翻过来,也要讨——"
她没说完。
因为怀里的人,长长地、艰难地,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孩子的额角、鼻尖、后颈,一点一点地,沁出了汗。先是薄薄的一层,然后越来越多,湿透了枕巾——汗出了,烧就有出路了。
万贞儿用湿巾一遍一遍地擦,擦到东方泛白。
五更鼓响过,孩子的呼吸终于匀了。烧退下去,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褪成虚弱的粉,人睡沉了,眉头舒展,小拳头松松地搭在枕边。
万贞儿抱着他,在榻边坐了整整一炷香,一动没敢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睡熟的孩子忽然动了动嘴唇,含混地、低低地,喊了一声:
"……母后。"
万贞儿浑身一震。
她低头看他。孩子没有醒,那两个字只是在梦里滚过一遍,就散了,眉头甚至还轻轻舒展了一下,仿佛喊过这一声,心里某个地方就踏实了。
母后。
他的生母在宫里,隔着一道又一道的门,隔着废储的诏书、隔着一个不能相认的名分。他的嫡母在冷宫里,如今连院门都出不得。这两个女人,没有一个能应他这一声。
而他喊的不是"贞儿"。
万贞儿坐在渐亮的天光里,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
她四岁进宫。那时候她夜里发高热,喊的是"娘"。教引嬷嬷一巴掌把她的哭打回去,说宫里的规矩,宫女不配有娘。
如今这个孩子,烧退在异乡的王府里,梦里喊的是"母后"。
原来在这座吃人的城里,连喊娘的规矩,都是一样的。
她没有唤他,也没有应声。她只是伸出手,把滑下去的被角替他掖好,掖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一夜的风雪、这一世的名分、这一嗓子没人应的"母后",全都替他挡在被子外头。
天大亮的时候,秦婆婆终于赶到了。
老太太一身的风雪,进门先骂:"这鬼天!老婆子半夜出的门,城门开了才进来——孩子怎么样?!"
她搭了脉,看了舌苔,又掀开被子看了看孩子出了一夜的汗,骂声停了。
"汗出透了。"秦婆婆直起腰,看着万贞儿那两个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榻边那一盆换过的水、那一碗见了底的姜汤,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丫头,老婆子教你的东西,你都用上了。"
"是婆婆教得好。"
"老婆子教得好?"秦婆婆一瞪眼,"老婆子上个月才讲的汗法,你昨夜就用上了,还用对了时候——这是谁的本事?"
她扭头看着榻上安睡的孩子,又看看万贞儿,忽然放软了声气。
"行啊,丫头。"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经了这一夜,你这半吊子,就有七成是水了。往后寻常的小儿外感,老婆子不在,你也镇得住。"
万贞儿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镇得住。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嚼。
她这一夜镇住的,哪里是孩子的一场外感。她镇住的,是她自己心里那座塌了三十八年的坟。
晌午,孩子醒了。
人还虚弱,嗓子哑的,睁眼先看见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贞儿",然后左右看了看,第一句话是:
"字帖……写完了么?"
万贞儿把温水递到他唇边:"写完了。你睡着的时候,我替你描完了最后三页。"
孩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忽然皱起眉头,费力地想了一会儿。
"贞儿,"他说,"我昨晚是不是说梦话了?"
"没有。"她说,"你睡得沉,一夜没出声。"
孩子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是没力气追问,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万贞儿替他掖好被角,直起身来。
那一声"母后",她会烂在肚子里。
有些话,得留给他自己。等哪天他自己肯说的时候,得有人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你喊得没错,你本来就该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