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万贵妃不干了》西红柿爱炒番茄

19、医婆 雪地里蹲墙

　　排到万贞儿的时候，雪下密了。
　　秦婆婆头也不抬，三根手指搭上来："手伸出来。哪里不自在？"
　　"不是我。"万贞儿把袖笼拢了拢，"是我们府上的老妈妈，咳喘，转成慢的了。先生是行方便的人，求您移步，给看一看。"
　　"你们府上？"秦婆婆抬起眼，眼皮一耷拉，"哪座府？"
　　"城东头，沂王府。"
　　秦婆婆的手当场就收回去了，抄进袖子里，横得很："不去。"
　　"诊金加倍。"
　　"加十倍也不去。"秦婆婆翻了个白眼，嗓门亮得惊起了檐上的麻雀，"王府的门，那是随便进的？我秦婆子行医四十年，什么贵人没见过——进去了，话是两头传，药是三分煎，出了岔子，老婆子这条命填进去都不够！小娘子，回吧，老婆子的药，伺候不起天家。"
　　排队的妇人们一阵窃笑。
　　万贞儿没走。她在秦婆婆的破毡子上蹲下来，跟她平视。
　　"婆婆。"她说，"沂王府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婆婆在街面上混，比我清楚——失势的王府，门可罗雀，连内府拨的护卫都三五日才点一回卯。婆婆进的是角门，走的是后罩房，看的是一个烧火婆子。天家两个字，如今在那座府里，是最不值钱的。"
　　秦婆婆眯眼打量她。
　　"况且。"万贞儿顿了顿，"婆婆蹲在这墙根底下，给街坊看脉，一个人收三文五文。沂王府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往后头疼脑热、老弱妇孺，都认婆婆一个——诊金按次算，回回结清，风雪无阻。婆婆是聪明人，这笔账，婆婆自己算。"
　　秦婆婆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半边的牙口。
　　"行啊。"她一拍膝盖，"小娘子这张嘴，比老婆子的药还苦还准。明儿一早，角门候着！诊金五钱，先给三成！"
　　第二日天没亮，秦婆婆就到了。一领油布斗篷，一个磨得发亮的药箱，进门先四下打量，把沂王府的底细看了个遍——空屋子、旧家什、半大的宅子没几个活人。看完，撇撇嘴。
　　"倒真是个冷灶。"
　　后罩房里，她给老韩婆看脉。万贞儿在旁打下手，递枕垫、拢炭盆，眼睛一刻不离秦婆婆的手。
　　望、闻、问、切，土得很，也快得很。看舌苔，听咳声，问饮食，搭脉不过三息，心里就有了章程。
　　"老痰症了，寒气积在肺底，年年冬天犯。"秦婆婆收起手，"太医院的先生来，准开一堆参芪，吃着养着，三年五年也好不了——老婆子给你换个法儿：苏子、白芥子、莱菔子，三样各等分，炒香了研末，姜汁糊丸，早晚各服一撮。"
　　"三子……"万贞儿脱口而出，"苏子降气，白芥子豁痰，莱菔子消食降气——专攻痰壅气逆？"
　　秦婆婆霍地回头，眼睛瞪圆了："你知道？"
　　"太医院的歌括里背过药性。"万贞儿垂下眼，"配伍的道理，不懂。"
　　"药铺味。"秦婆婆上上下下重新打量她，哼了一声，"背过歌括，难怪。你叫什么？"
　　"贞儿。"
　　"府里什么身份？"
　　"殿下的……贴身宫女。"
　　秦婆婆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毛，琢磨了半晌，忽然问："你想不想真学？不是歌括那种背了没用的死学问，是真给活人看病的手艺？"
　　万贞儿抬起眼。
　　"老婆子这门手艺，是娘家传下来的，传女不传男——"秦婆婆说到这里顿了顿，改口，"传内不传外。你要学，可以。半师半雇：老婆子每月进府四回，教你看病认症；你管老婆子车马、热汤，教一回，结一回的账，一回一两。"
　　"一两太多了。"万贞儿讨价还价，"一回五钱。但逢年过节的节礼，我另备。"
　　"六钱！"
　　"五钱。外加一条——"万贞儿看着她，"府里上下的症候，婆婆随叫随到；他日我若出府行走，婆婆带我看诊。"
　　秦婆婆眯着眼看了她半天，一拍大腿："成！小娘子，你这算盘打得，老婆子喜欢！"
　　药丸子制起来，老韩婆服了三日，咳声就见了清；十日头上，夜里能躺平了睡。老韩头激动得直搓手，抓着秦婆婆要磕头，被老太太一把薅住了。
　　"磕什么头！要谢，谢你们府里那位姑娘！"秦婆婆朝万贞儿努努嘴，"老婆子看诊四十年，头一回在贵人家的墙里头，见着个肯把药材当性命的明白人。"
　　这话不假。万贞儿跟着秦婆婆学，学的是跟太医院完全不同的东西。
　　太医院的医道，讲究四平八稳：脉案要写规矩，方子要避嫌疑，药要温补，医要和气，治好了是本分，治不好是天数。秦婆婆的医道没这些讲究，她的讲究只有一条——活人。
　　"看妇人病，先看人家灶上是热的还是凉的。"老太太蹲在灶前，拿烧火棍比划，"灶凉，十之七八是心口的事；灶热，病就浅。这是脉上看不出来的。"
　　"小儿高热，别急着退，先看他拉不拉、出不出汗。汗得出，火就有出路；汗不出，你再好的药也压不住。"
　　"穷人的病和富人的病，不是一种病。富人有的是时候慢慢治，穷人不能等——你那点稳妥，是拿人家的命换的。"
　　万贞儿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歌括给她的是药，秦婆婆给她的是人。药要对人的症，更要对人的命——这个道理，太医院不敢教，也教不了。
　　腊月里，秦婆婆第四回进府。上完课，老太太揣着钱要走，走到角门，忽然回头。
　　"贞儿。"
　　"婆婆？"
　　"老婆子多说一句。"秦婆婆倚着门框，眯眼看她，"你这丫头，眉眼太沉。学医是好事，可老婆子行医四十年，见天蹲墙根，到老了，连个正经医婆的名号都没挣下——你要走这条路，老婆子这后半截，你可看仔细了。"
　　"……婆婆的后半截，怎么了？"
　　"医婆医婆，医是头一个字，婆是第二个字。"秦婆婆咧嘴一笑，那笑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人家喊你一声婆婆，是给你面子；真要论起医，上不得台面，入不得册，官府查下来，先拿的就是老婆子这样的。老婆子一辈子治好的病人，比县太爷治的案子多，可老婆子的名字，连个能落笔的地方都没有。"
　　她拍拍药箱，转身走进风雪里，嗓门从雪片里传回来：
　　"老婆子这话，不是泼你冷水。是看你顺眼，白送你一句——你比老婆子强，丫头。你能走到老婆子走不到的地方去。走到那天，替老婆子多治几个！"
　　万贞儿立在角门内，听着那嗓门一路远去。
　　雪落了满头。
　　她想起歌括，想起太医院，想起周医官说"女子想走正经医路——难"，又想起秦婆婆蹲在墙根下、一双手搭过千百家脉的样子。
　　难，不是不能。
　　秦婆婆走了一辈子，走到了墙根底下。那是因为路到头了，不是因为她走不动了。
　　规矩要，野路也要。太医院的册子她将来要入，秦婆婆的手艺她更要学——册子给人名分，手艺给人活路。两样都攥在手里，她才算真正走出了宫门里那一套活法。
　　"贞儿！"
　　背后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孩子放学回来，棉袍上沾着雪粒子，一阵风似的冲到她面前，仰着头，满脸不高兴。
　　"你拜新先生了？"
　　万贞儿一愣："什么新先生？"
　　"老韩头说的！"孩子气鼓鼓的，"说你跟个挎药箱的婆婆学本事，一回还给五钱银子！"
　　"是雇来给你府里的人看病的先生。"
　　"那我也是先生！"孩子更气了，"我教了你那么多字，一个铜板都没要！你怎么能花五钱银子去跟别人学？！"
　　万贞儿看着他。六岁的小先生，眉毛竖着，腮帮子鼓着，一副被人抢了饭碗的委屈模样——那点子灰气，倒是被这一腔醋劲冲得干干净净。
　　她忍住笑，蹲下来，与他平视。
　　"宋先生的学问，一文不值么？"
　　"……值钱。"
　　"小先生的学问呢？"
　　孩子梗了梗脖子，声若蚊蚋："……更值钱。"
　　"那不就结了。"万贞儿一本正经，"宋先生讲的书，是要考你的；你教我的字，是白送我的；秦婆婆的手艺，是花银子雇的。三样学问各有各的价钱——可在我这儿，最值钱的那个，一文不花。"
　　孩子的气消了一半，将信将疑："哪个？"
　　"教我写'贞'字的那个。"
　　孩子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一亮，绷不住的得意从嘴角直往外冒。他努力板住脸，清了清嗓子，小大人的腔调又拿起来了：
　　"嗯。算你有眼光。从今日起，你的字，还是归我教——不许让那个婆婆看！"
　　"遵命，小先生。"
　　孩子满意地背着手上台阶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贞儿。"
　　"嗯？"
　　"那个婆婆要是教你认药，"他压低声音，交底似的，"你也教教我呗。我……我将来走到天边去，万一有人病了，我也好帮忙。"
　　万贞儿望着他，半晌，笑了。
　　"好。"她说，"都教给你。"
　　腊月廿三，小年。
　　禄儿从外头采买回来，带回了两个消息。头一个是街上的：年货价钱涨了三成，都在传北边要开春打仗。第二个是内府的——他把采购的对牌递进内府领月例的份例，管事的公公把对牌推了回来，说今年各宫的份例都紧，沂王府的例银，且再等等。
　　"等多久？"
　　"公公没说。"禄儿挠头，"只笑嘻嘻的，说'沂王府如今人少，也花不了几个钱'。"
　　人少。花不了几个钱。
　　万贞儿放下手里的活计。
　　过年了，藩王的例银迟发，冬衣的料子到现在没影——这不是内府忙，这是有人要沂王府"人少"得再彻底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