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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陪读 讲官进府, ...

  •   九月中,讲官进府。
      领头的是宋先生,翰林院出来的老侍读,五十多岁,一部山羊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说话先捻须。另一位陆讲书年轻些,月中来两回,讲书史。
      王府的书房收拾出来了,原先是间堆杂物的厢房,如今窗明几净,一案一椅,案上供着笔墨。朱见深换了身整齐的直裰,端端正正坐在案前,兴奋得袖子直抖。
      万贞儿坐在后头窗下的绣墩上,膝上摊着针线笸箩。
      这是她的名目:伺候针线的宫女,陪坐末座。宋先生进府头一日斜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天家的规矩里,宫女不能识文,可也没哪一条写着不许宫女做针线。
      头一堂课,讲《论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殿下,跟老夫念。"
      孩子念了。念完,宋先生开讲,从孔子的家世讲到汉儒的注疏,一句"不亦说乎"讲了小半个时辰,之乎者也,旁征博引。
      孩子听得眼皮打架。
      万贞儿低着头,一针一针纳鞋底,耳朵却一字不落。
      说来也怪。上辈子她不是没听过这些——东宫的讲筵、文华殿的经筵,她站过无数的屏风后头。可那时候听的是声,进不了心。如今再听,每一个字都有了去处。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宋先生讲:君子明白大义,小人只懂得私利。
      万贞儿针尖一顿,想起一个人。万安。前世昭德宫外跪得最勤的那个,嘴上是"为社稷计",袖子里揣的每一分都是自家的账。原来孔夫子两千年前就把他画出来了,画得比史官还好。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
      把正直的人放在邪曲的人上头,百姓就服。
      她想起北边城头上那个脊背笔直的人,想起那道薄薄的仪注,想起七年后那面要为撞门而搬开的石头。举直错诸枉——道理讲得这样明白,做起来的人,反倒要被掰折。
      经典是好东西。可惜宫里那些读经典的人,十个里头有八个,是把经典当门面的。
      下了课,孩子如蒙大赦,扑到后头来:"贞儿,你听见先生讲的'不亦说乎'了么,先生说这个'说'念'悦',是喜悦的悦!"
      "听见了。"
      "先生讲得慢,"孩子压低声音,学老先生的腔调,捻着并不存在的胡子,"'孔夫子,鲁人也,其父叔梁纥——'"学得活灵活现。
      万贞儿失笑,抬手作势要打。孩子笑着躲开,跑出去放风筝了。
      书房里,宋先生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卷,忽然开口,也不回头:
      "你听得懂?"
      万贞儿纳鞋底的针没停:"回先生,奴婢听不懂。就是觉得先生的声音好听,像说书。"
      宋先生哼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回上课,出事出在孩子的一个问题上。
      那日讲"仁"。宋先生讲了一通"克己复礼为仁",孩子听着听着,忽然举手,问:
      "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
      "殿下讲。"
      "先生说,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孩子的声音还奶气,问出来的话却让满堂一静,"为什么大人嘴上都说仁,做起事来,都是利呢?"
      宋先生捻须的手停了。
      "废储那道旨意,说是顺天应人——顺的是谁的天?应的是谁的利?"孩子仰着脸,一脸求知的诚恳,"先生,学生想不明白。"
      书房里落针可闻。
      万贞儿在后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话不是先生教的,更不是她能教的——这是五岁的孩子,用他自己的伤口,在问一个两千岁的老先生。
      宋先生的胡子抖了半天,没答上来。他不是答不上来,是不能答——这一答,就答到国本上去了,答到御前去了。
      下了课,宋先生把孩子送出书房,忽然回头,看着窗下的万贞儿。
      "方才那些话,"老先生眯着眼,"是你教殿下问的?"
      "回先生,奴婢不敢。"万贞儿放下针线,垂手,"奴婢一个做针线的,懂什么仁利。"
      "是殿下自己想的?"
      "殿下五岁就没了爹疼,娘又——"她顿了顿,"孩子心里装了事,就想问。奴婢拦不住,也不该拦。"
      宋先生盯着她看了很久,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
      "哼。"他最后说,"拦得住的,那是木头;问得出来的,才是人。"
      他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吩咐跟来的小书童:"去,给那位姑娘搬个高些的绣墩来。窗下那个,硌膝盖。"
      从那天起,宋先生讲课,会朝窗下看一眼。讲到一个地方,偶尔停下来,捻着胡子问一句:"姑娘,这处针线,听得明白么?"
      她起初装傻:"先生说笑了,针线怎么会听。"
      "老夫是说,"宋先生慢悠悠的,"心上的针线。"
      一老一小隔着半间书房打哑谜。她答三分,藏七分;他看破,不点破。有时候她实在藏不住,多问一句半句的,宋先生就如获至宝,捋着胡子讲个痛快,讲完还要四下看看,压低了声:"这些话,天知地知。"
      万贞儿明白这老头。
      翰林院里熬了一辈子,学问是真好,一辈子没处说。如今在这空落落的小王府里,对着一个五岁的蒙童和一个"做针线的",反倒把压箱底的东西掏了出来。
      夜里,书房的事反过来了。
      孩子白日里学了新字,晚上就当小先生,教她。
      "这是'仁',"他拿着炭条,在纸上写得歪歪扭扭,"'二人'为仁,先生说,两个人,要想对方。"
      "嗯。"
      "这是'义'——不对,这是'礼'。"他自己也糊涂了,挠着头重写,"贞儿你怎么总记不住,白天不是讲过了么?"
      "我笨。"万贞儿说,"你再说一遍。"
      孩子叹了口气,一副被笨学生拖累的先生模样,把一个字拆开来,一笔一画地教。
      万贞儿看着他。
      灯底下,五岁的小先生趴在案上,炭条比他的手指好不了多少粗,写一个字,念一个字,教一个字。上个月的雷雨夜之后,这孩子身上的那点灰气散了不少——先是跟她抢着讲白日里学的学问,后来干脆把"教贞儿"当成了每日的功课,教得比宋先生还上心。
      她知道他为什么上心。
      白天,他是被废的沂王,是人人绕着走的忌讳;夜里,他是贞儿的先生,是"比你强"的那个人。白天他被人按着头学,夜里他能把头抬起来教。
      这孩子需要的从来不是可怜。他需要的是一件只有他能做、别人做不成的事。
      "贞儿,"小先生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教你写我的名字!"
      "好。"
      他埋头写:朱,见,深。三个字,第一个最大,后两个越写越小,挤在纸角,像一只大猫领着两只小猫。
      "这是朱,"他指着自己的姓,得意洋洋,"先生的先生说,见深见深,见得深,想得深。"
      "好名字。"
      "我还会写你的名字!"他不等她说完,抢过纸,翻过来,一笔一画地写。
      万,贞,儿。
      六岁的孩子写她的名字,写得很慢,很用力。写到"贞"字最后一笔,他抬起头:"贞儿,你的'贞',是不是忠贞的贞?"
      "是。"
      "先生讲,忠贞是好字。"孩子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去写"儿","我给你写得好一点,比我的名字写得还好。"
      写完了,他把纸举起来,献宝一样:"给!"
      万贞儿接过那张纸。
      三个歪歪斜斜的字,墨色深浅不一,"贞"字的那一竖抖了抖,抖出一道小小的弯。
      她看着那道弯,喉咙里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上辈子,这世上会写她名字的人不少。内阁的阁老写过,翰林写过,言官的弹章上写过——哪一个不是笔笔见骨,字字带刀。没有人把她的名字写得这样抖,这样弯,这样使劲。
      "收好。"孩子说,打了个哈欠,往她身上靠,"明儿检查。写三遍。"
      "嗯。"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针线笸箩最底层——晚上,又取出来,夹进了枕匣里。
      枕匣里如今有三样东西了:东宫旧人的名册,那张戳破了的"永",还有这张写着她名字的纸。
      它们都不值钱。它们是她在这座王府里,全部的压箱底。
      入冬,书院照常。
      万贞儿的炭条字练得越来越稳。她白日里听宋先生讲经,夜里听小先生教字,把听来的义理一笔一画抄下来,抄完就烧。烧到《论语》过半的那一夜,她忽然发现自己能读懂邸报上那些拐弯抹角的骈句了——朝廷里那些遮遮掩掩的话,如今落在她眼里,都像白纸黑字。
      这就是学问的好处。宫里的眼睛教你认人,书里的眼睛教你认世。
      腊月初,老韩婆病倒了。
      先是咳,咳了半个月,转成喘,夜里喘得睡不下去。老韩头急得满嘴燎泡——内府不管下人的病,民间的郎中,寻常人家请不起,王府的门,更不是谁都能进的。
      万贞儿给老韩婆把了脉——学了一年多医,她好歹摸得出个寒热虚实。是老慢支的路数,不重,可拖下去要命。她给了钱,让禄儿去街上请坐堂先生,坐堂先生听了"王府"两个字,药箱都不敢带。
      "请不动啊姐姐,"禄儿跑回来,满头汗,"先生说,不是他不去,是那条街上如今时气不好,他不敢沾贵人的门。"
      时气不好。
      万贞儿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的小雪。
      内府不管,郎中不敢来。这一府上下十几口子人的生老病死,从今往后,都要她自己想法子了。
      傍晚,她亲自上街买药。回来的时候,雪下大了,她在街角看见一个人影——一个挎着药箱的老妇人,披着半截油布,蹲在墙根,正给几个排队的妇人小孩看脉。妇人给铜板,她接了,顺手把两个铜板塞回一个孩子的手里:"拿去买糖,别给你爹买酒。"
      队伍里有位大娘嚷:"秦婆婆!我家的牛——"
      "牛不归我管!"老妇人嗓门又亮又横,"我只管人!"
      万贞儿在雪里站住了。
      她认得这个行当——上一世,六宫妇人背地里请的,就是这些人。可在宫墙外头,一个挎着药箱的老妇人,往墙根一蹲,就是一间能搬动的医馆。
      这一蹲,蹲的是宫里一辈子请不体面的世道,也是她往后要走的那条路。
      她走过去,在队伍末尾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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