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和真少爷》水水瀑布

11、第 11 章 山海赴约

　　高考最后一门的收卷铃声撞开六月闷热的空气时，蒋朝沈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松了下来。

　　笔尖在答题卡空白的末尾轻轻顿了一下，墨点很小，很快凝住。窗外的蝉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铺天盖地卷过来，和三年里无数个晚自习听过的蝉声重叠，却又不一样。从前那些蝉鸣是压在试卷之上、倒计时之下的背景音，是催促、是紧绷、是悬在头顶的时钟；而这一刻，蝉鸣是自由的，没有题目要解，没有限时，没有第二天一早就要上交的错题本。

　　监考老师起身，平静地提醒大家停笔，按顺序收好答题卡。蒋朝沈慢慢把笔放进笔袋，指尖还有一点长时间握笔留下的酸胀。他抬眼望向考场窗外，香樟的叶子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亮，层层叠叠的绿，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三年的高三，无数个清晨六点半的早读、深夜书房里的台灯、一模崩溃时掉过的眼泪、二模一点点捡回来的信心，还有竞赛那段埋在草稿纸里的忐忑，全都在这一声铃响之后，轻轻落了地。

　　他没有立刻起身，坐在座位上，安静地深呼吸了好几次。后颈的抑制贴依旧服帖，白桃信息素安安稳稳收在里面，没有躁动，只有一种淡淡的、松弛下来的甜。直到考场里大半同学都起身离开，他才背起书包，跟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挤得满满当当，家长举着鲜花，喧闹的人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呼喊，阳光灼热，落在每一个卸下重担的少年身上。蒋朝沈目光穿过人群，很快就看见了蒋深奎。

　　蒋深奎靠在路边一棵老香樟树下，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身形清挺。他没有挤到最前面，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目光稳稳落在出口，一看见蒋朝沈走出来，眼睛微微亮了。

　　蒋朝沈快步朝他走过去，脚步越走越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才稍稍放慢。周围人太多，到处都是老师和家长，他们不能像在院子树荫下那样牵手，只能隔着一小段距离，互相望着对方。

　　“考完了。”蒋朝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恍惚。

　　“嗯，考完了。”蒋深奎看着他，眼底盛着温和的笑意，“全部结束了。”

　　积压了太久的紧绷，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有一部分轰然散开。蒋朝沈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笑意一点点漫开，从眼底到唇角。

　　“考得怎么样？”蒋深奎低声问，没有逼他说出估分的数字，只是单纯问问状态。

　　“还好，最后一题第三问只写了一部分，但是会做的都稳住了，没有像一模那样慌神。”蒋朝沈轻轻摇头，“走出考场的时候，心里很平静。”

　　“那就很好。”蒋深奎点头，“我们说好的，考完不立刻对答案，不估分。先把所有试卷、所有排名，暂时放在一边。”

　　这是他们很早之前就定下的约定。高考结束，先不要急着被分数裹挟，先兑现藏了很久的诺言。

　　人群源源不断从校门涌出来，班主任在远处招呼班级同学集合，拍毕业合照。他们跟着大部队走过去，站在队伍里，和身边相处三年的同学挨在一起。相机举起来，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下一张张带着疲惫、又藏着雀跃的脸。

　　拍完合照，班级里闹哄哄的，有人约着晚上聚餐，有人商量着去哪里旅行。蒋朝沈和蒋深奎简单跟几个熟悉的同学道别，跟班主任说了再见，才悄悄脱离人群，推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的阳光依旧滚烫，柏油路晒得发软，风里裹着香樟和夏天独有的燥热气息。他们并排骑着单车，速度放得很慢，不再赶早读、不再赶晚自习，不用盯着时间，不用害怕迟到。车轮碾过路面，铃铛偶尔叮铃响一声，漫无边际的风从耳边擦过。

　　“桃桃应该在家等我们了。”蒋朝沈一边骑车，一边轻声说。

　　“管家早上发消息说，桃桃今天一直在玄关来回蹲，时不时朝着门口张望，好像知道我们今天要回来。”蒋深奎侧过头看他，“等回去，我们先陪它玩一会儿。”

　　回到别墅的时候，大门刚推开一条缝，一团雪白的影子就“嗖”地冲了过来。桃桃长大了不少，不再是当初那只小小的、怯生生的奶猫，身形舒展，毛依旧蓬松柔软，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围着他们两个人的脚踝来回转圈，尾巴高高竖起来，细细的喵呜声一声接着一声。

　　蒋朝沈蹲下身，伸手把小猫抱进怀里。桃桃很乖，立刻蜷在他臂弯里，脑袋蹭着他的下颌，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我们回来了。”蒋朝沈指尖顺着小猫的背毛轻轻抚摸，声音温柔。

　　蒋母听见动静从客厅走出来，手里端着冰镇的酸梅汤，眉眼带着笑意：“辛苦啦，两个孩子。考试结束，好好放松，不用再天天埋在习题里了。晚饭我准备了你们爱吃的菜，今天不用赶时间。”

　　“谢谢妈。”蒋朝沈仰头笑起来。

　　晚饭的餐桌格外丰盛，糖醋排骨、清蒸鱼、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排骨汤。蒋父坐在主位，没有追问考题、不问预估分数，只是慢悠悠和他们聊着往后的计划。

　　“考完了，想出去玩就好好去，注意安全。”蒋父抬眼看向他们，“想去哪里，提前规划好路线，跟家里说一声，按时报平安就好。”

　　蒋朝沈和蒋深奎对视一眼，心底都清楚，他们早就规划好了旅途。

　　是很久以前，在无数个刷题的夜晚，在院子里吹晚风的时候，一笔一画在草稿纸上写下的约定。

　　先去南方的海边，看日落。再往北走，去雪山，等极光。

　　晚饭过后，他们抱着桃桃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橘红色的霞光落下来，把院子里的腊梅枝、青石板、草坪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颜色。桃桃趴在蒋朝沈腿上，懒洋洋地舔爪子，时不时抬眼望一望天边变幻的云。

　　“什么时候出发？”蒋朝沈偏过头，看向身侧的蒋深奎。

　　“等两天，收拾行李，订好车票和民宿。”蒋深奎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没有旁人，他可以放心地握住，“海边的民宿我看过了，就在沙滩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海，傍晚日落的时候，光线很好。”

　　“太好了。”蒋朝沈的眼睛亮起来，白桃信息素淡淡的漫开，是欢喜的甜。

　　两天的时间，用来收拾行李、处理毕业的琐事。班里的同学组织了一场散伙饭，他们去了，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听周围的人说着三年里的趣事，说着以后要去哪个城市读书，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席间有人起哄，问他们是不是打算一起填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两个人相视一笑，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头。

　　散伙饭结束，回到家里，行李已经收拾妥当。背包不大，装着换洗衣物、薄外套、相机，还有桃桃的便携猫包、猫粮、猫条、小毯子。他们查过，海边的民宿可以接待宠物，雪山那边的民宿也提前沟通好了，允许带着桃桃一起。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天色是淡淡的灰蓝色，空气清凉。他们跟蒋父蒋母道别，管家帮他们把行李放到车上。蒋母摸了摸桃桃的脑袋，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到地方记得发消息。

　　车子驶向高铁站，桃桃乖乖待在猫包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化。北方平整的田地，一点点换成连绵的丘陵，再往后，是成片的椰林、湿润的滩涂。空气里的气息都变了，带着潮湿的咸意，是大海的味道。

　　抵达海边小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民宿就在海岸线边上，一栋矮矮的白色小楼，院子里种着三角梅，玫红色的花一串串垂下来，爬满院墙。推开民宿的房门，阳台正对海面，一望无际的蓝铺展在眼前，海风穿过落地窗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水汽，拂在脸上。

　　桃桃从猫包里放出来，先是小心翼翼地在地板上走了几圈，鼻尖不停嗅着空气里陌生的海水气息，慢慢放松下来，跑到阳台边上，趴在栏杆下方，远远望着翻涌的海浪。

　　“我们先休息一会儿，等到傍晚，去沙滩上等日落。”蒋深奎把背包放下，转身看向蒋朝沈。

　　蒋朝沈点点头，走到阳台，扶着栏杆望向大海。海浪一层一层，温柔地拍打着沙滩，远处海天相接，蓝得干净透亮。从前只在课本、图片里看见的海，此刻实实在在铺在他眼前。

　　漫长高三里无数次的想象，终于成真。

　　下午的时光慢悠悠流淌。他们在民宿的小院里坐着，吹海风，给桃桃喂猫条，翻着相机里之前拍的照片——有书房台灯下摞着的试卷，有院子里腊梅花开的时候，有城郊草坪上桃桃奔跑的样子，还有二模出成绩那天，两个人在河边柳树下悄悄拍下的一张模糊的合影。

　　等到太阳慢慢向西倾斜，天色一点点由亮白转为浅金。

　　“走了，去沙滩。”蒋深奎拿起相机，牵起蒋朝沈的手。

　　沙滩上的沙子温热柔软，踩上去细细的，从指缝间滑走。海浪周期性涌上来，漫过脚踝，冰凉的海水轻轻裹住皮肤，又缓缓退回去，留下湿漉漉的沙痕。不少游客都在往西边的海岸线走，大家都在等着这场海边日落。

　　桃桃没有放它乱跑，蒋朝沈抱着它，小猫安静地窝在他怀里，耳朵微微动着，听着海浪哗哗的声响。

　　他们慢慢走到人稍微少一点的礁石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礁石坐下。蒋深奎把相机架好，调整角度，然后挨着蒋朝沈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太阳一点点往下沉，悬在海平面上方。

　　先是耀眼的金，慢慢熔成橘红，再往下，晕开一层温柔的粉紫。霞光铺在海面上，长长的一条，像一条燃烧起来的光带，随着海浪轻轻晃动。远处的海面、低空的云，全都浸在暖融融的落日里，连海风都好像染上了温度。

　　海浪一声一声，不急不缓，是漫长又安静的背景音。

　　蒋朝沈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蒋深奎。落日的光落在蒋深奎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清冽的松针信息素，和他身上白桃的甜香，在咸湿的海风里缠在一起，融成独属于他们的气息。

　　“好看吗？”蒋深奎低声问，目光落在海平面下沉的落日上。

　　“嗯，比我想象里还要好看。”蒋朝沈轻声回答，怀里的桃桃轻轻“喵”了一声，像是附和。

　　“以前在书房刷题的时候，无数次想象这一刻。”蒋深奎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那时候想着，等高考结束，就带你来看海，看日落。不用赶时间，不用惦记晚上要刷的卷子，就安安静静坐着。”

　　蒋朝沈想起那些深夜，台灯亮着，草稿纸上写满函数、解析几何，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就悄悄在草稿纸角落，画一小片歪歪扭扭的海浪。那是他藏起来的念想，是支撑他熬过低谷的光。

　　“我那时候总怕，来不了这里。”蒋朝沈鼻尖轻轻一酸，“一模考砸的时候，我以为我们的约定，会落空。我怕我跟不上，怕我们最后去不了同一个城市，看不了同一片海。”

　　蒋深奎转过脸，看向他，落日的光落在蒋朝沈眼底，盛着细碎的霞光。他伸出手，轻轻抚开蒋朝沈被海风吹乱的额发。

　　“不会落空的。”蒋深奎的语气笃定，“不管中间摔多少次，我都会陪着你走到这里。我们的约定，从来不是一张分数单的附属品。”

　　蒋朝沈往他怀里靠了靠，桃桃在他怀里调整姿势，蜷得更稳。他抬眼望向海面，太阳还在持续下沉，一半已经没入海平面，剩下的一半，把海面烧得滚烫。

　　“你还记得游乐园那天的摩天轮吗？”蒋朝沈小声说。

　　“记得。”蒋深奎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肩，“晚霞，晚风，还有在最高点，落在你额头上的那个吻。”

　　“那时候我不敢相信，你也喜欢我。”蒋朝沈轻声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偷偷藏了很久的心动。”

　　“不是的。”蒋深奎低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发顶，“我比你更早动心。从高一第一次竞赛集训，看见你安安静静坐在桌边，咬着笔杆啃难题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那时候，我们都在备考，前路未定，我不敢说，怕打乱你的节奏，怕给你添负担。”

　　落日最后一点圆弧慢慢沉进海里，霞光没有立刻消散，漫天的粉橘色铺满整片天空，云朵一层一层，温柔舒展。海风吹过来，掀起蒋朝沈的发丝，他微微抬眼，望向蒋深奎，眼底映着残留的晚霞。

　　“蒋深奎。”他轻轻喊他的名字。

　　“我在。”

　　“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高三无数个安静的夜晚，在河边散步的时候，在书房并肩刷题的时候，在等待成绩忐忑不安的时候，在一模崩溃掉眼泪的时候，藏在心底，反复默念了无数遍。此刻在海边落日之下，伴着海浪，清清楚楚说了出来。

　　蒋深奎的眼底漾开很深的笑意，他微微低头，在晚霞与海浪之间，轻轻吻上他的唇。海风在身边流淌，海浪声声，远处游人的喧闹好像隔了一层柔软的雾，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怀里乖乖安睡的小猫，和这片盛大的落日。

　　一吻结束，蒋朝沈脸颊发烫，埋在蒋深奎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听着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

　　太阳彻底落下，霞光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转成淡紫，再慢慢沉向深蓝。远处的海面亮起零星渔船的灯火，沙滩上的游客渐渐散去，只剩下稀疏的人影。

　　他们没有立刻回去，依旧坐在礁石上，抱着桃桃，吹着夜里的海风。

　　“看完日落，我们在海边待几天。”蒋深奎说，“白天沿着海岸线散步，去赶早市，吃海鲜，傍晚再来等晚霞。等把海边的温柔都看完，我们再往北走，去雪山。”

　　蒋朝沈点点头，心里满是期待。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在海边小城慢悠悠度日，没有行程表，不用赶时间。

　　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去沙滩赶海，潮水退下去，礁石缝隙里藏着小小的螃蟹、贝壳。桃桃蹲在一旁，好奇地盯着爬动的小螃蟹，时不时伸出爪子轻轻碰一下，又飞快收回来，模样可爱。他们捡了一些好看的贝壳，洗干净，放进背包里，当作旅途的纪念。

　　白天去老城的集市，巷子里飘着海鲜粥、烤鱿鱼、糖水的香气。他们找小店坐下，吃鲜甜的海鲜，喝冰镇的椰子水。蒋朝沈喜欢街边的芋泥糖水，蒋深奎会陪着他，坐在小小的木桌前，看着他一勺一勺慢慢吃。

　　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就回到民宿，躲在阳台的阴凉里。蒋朝沈靠在蒋深奎身上，翻着带来的闲书，桃桃趴在他们中间的软垫上睡觉。海风不停吹，三角梅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落，飘到阳台的地板上。

　　傍晚依旧去沙滩。有时候日落是浓烈的橘红，有时候云层厚一点，晚霞是淡淡的粉，每一天的海，都不一样。蒋深奎拿着相机，拍下海面的落日，拍下抱着桃桃的蒋朝沈，拍下海浪、沙滩、晚风。

　　蒋朝沈也会拿过相机，对着蒋深奎按下快门。镜头里的少年，站在海边，迎着晚风，眼底是从容温柔的笑意。

　　三天一晃而过，海边的温柔已经妥帖收进心底。

　　收拾行李，带上桃桃，坐上往北的列车。路途很长，要转两次车，越往北走，气温越低。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化，潮湿的椰林海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脉，再往后，是开阔荒芜的原野，植被越来越稀疏，空气越来越清冽。

　　抵达雪山脚下的小镇时，已经是入夜。

　　这里的空气清冷干燥，夜里温度很低，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淡淡的白雾。小镇不大，房子大多是原木搭建的，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远处巨大的雪山横亘在天地之间，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在夜色里安静矗立。

　　预定的民宿在小镇边缘，木屋，烧着壁炉，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民宿主人很友善，提前准备好了猫窝，给桃桃铺了厚厚的软垫。

　　桃桃刚进来的时候，有点不习惯这里清冷的空气，缩在猫包里不肯出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探出头，在木屋里面慢慢探索，闻一闻壁炉旁边的木柴，踩一踩厚实的地毯。

　　“雪山就在镇子北边。”蒋深奎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望向远处黑暗里巍峨的雪山轮廓，“极光不是每天都能遇见，要看天气、地磁活动。我们在这里住一周，慢慢等，不着急。”

　　蒋朝沈走到他身边，贴在他身侧，隔着玻璃望向远处沉睡的雪山。他从前只在纪录片里见过极光，那片流动在夜空里的绿紫色光幕，遥远又梦幻。

　　“要是等不到怎么办？”蒋朝沈轻声问。

　　“等不到也没关系。”蒋深奎侧过头看他，“能站在雪山脚下，陪着你，就很好。极光只是锦上添花，就像当初的竞赛省一，能看见是幸运，看不见，旅途本身，已经足够珍贵。”

　　蒋朝沈明白他的意思。就像高三那些起伏的考试，有惊喜，有落空，但是并肩走过的每一段路，都不会白费。

　　在雪山小镇的日子，节奏更慢。

　　白天，他们会跟着向导，去雪山脚下的浅徒步路线。积雪铺在地面，踩上去咯吱作响，远处的雪山洁白巍峨，冰川在阳光之下泛着淡蓝色的光。风很大，吹在脸上冰凉，他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牵在一起，藏在口袋里。桃桃裹着小小的保暖外套，待在便携背包里，只露出脑袋，好奇地打量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他们不会走得太远，只在安全的平缓路段慢慢走，看冰川、看雪地上小动物留下的脚印，看远处盘旋的飞鸟。停下来的时候，就找一块背风的岩石坐下，拿出保温壶，喝温热的奶茶。

　　“雪好干净。”蒋朝沈伸手，捧起一小捧松软的雪，雪落在掌心，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珠。

　　“等到夜里，天气好的时候，星空会特别清楚。”蒋深奎望着头顶的蓝天，“没有城市的灯光遮挡，星星密密麻麻，亮得像碎钻。”

　　每天夜里，他们都会裹着厚外套，搬两把椅子，坐在木屋院子里，望向北边的夜空。桃桃裹着毯子，趴在他们脚边，安安静静陪着他们一起等。

　　很多个夜晚，夜空干净，星河璀璨，但是极光没有出现。漫天星辰铺在黑色天幕上，银河清晰地横亘在夜空，已经足够震撼。蒋朝沈靠在蒋深奎怀里，仰头看星星，听他轻声讲星座，讲遥远的宇宙。

　　“就算一直看不到极光，我也不遗憾。”有一晚，蒋朝沈望着银河，轻声开口。

　　蒋深奎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嗯，我们已经拥有很好的旅途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第六天夜里。

　　原本预报说今晚地磁指数活跃，有机会看见极光。他们照旧坐在院子里，安静等待。夜里气温很低，哈气成雾，蒋深奎把蒋朝沈裹在自己的厚外套里，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桃桃蜷在脚边的保温毯里，眯着眼睛打盹。

　　临近凌晨一点，原本漆黑的北边夜空，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淡淡的、朦胧的绿光，在天际边缘缓缓浮起来，像一层轻薄的纱，慢慢舒展、流动。

　　“蒋深奎，你看！”蒋朝沈的声音一下子轻轻抖起来，他坐直身子，睁大眼睛望向夜空。

　　极光来了。

　　淡绿色的光幕，从地平线向上蔓延，慢慢舒展，翻涌、流动，像被风吹动的丝绸，偶尔夹杂着浅浅的紫边，在墨色的夜空里缓慢变幻形状。有时候是宽阔的光带，横贯天际；有时候碎成一缕一缕，轻轻飘移。整片雪山之上，夜空被这片流动的光点亮，安静、盛大，梦幻得不真实。

　　周围没有别的游客，只有木屋的壁炉，隐约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雪山在远处沉默伫立，天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蒋朝沈仰着头，怔怔看着这片流动的极光，眼底映着摇曳的绿光。白桃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漫开，满是震惊和欢喜。

　　蒋深奎拿出相机，按下快门，记录下这片极光，也记录下仰着头、眼底盛着极光的蒋朝沈。拍了几张之后，他放下相机，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好看吗？”

　　“太好看了。”蒋朝沈的声音轻轻发颤，“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能亲眼看见。”

　　“我们一起等到了。”蒋深奎握住他冰凉的手，放在掌心揉搓取暖，“海边的日落，雪山的极光，我们都如约看见了。”

　　极光在夜空持续流淌，变幻着姿态，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淡下去，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

　　极光褪去之后，漫天星光重新铺满夜空。他们依旧坐在院子里，没有立刻回屋。

　　“我们的约定，全部完成了。”蒋朝沈轻声说。

　　“嗯。”蒋深奎应声，“但是我们的路，还没有走完。”

　　很快，志愿填报的时间就要到了。他们在旅途的间隙，拿出手机，一起核对之前看好的院校。他们最后选择了同一座南方沿海城市，两所大学相隔不远，坐地铁半个小时就能见面。蒋朝沈填报应用数学专业，蒋深奎填报计算机专业，和当初在书房草稿纸上写下的计划，一模一样。

　　旅途结束，返程回家。

　　回到熟悉的别墅，桃桃回到熟悉的院子，很快又自在起来，在草坪上追逐蝴蝶。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是另一段温柔缓慢的时光。他们依旧每天待在一起，有时候在书房看书，有时候去河边骑车，有时候只是坐在院子里，抱着桃桃晒太阳。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阳光很好。

　　两个红色的信封，先后送到家门口。蒋朝沈捏着自己的通知书，指尖微微发颤，拆开，看见印着大学名字的录取通知，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地。蒋深奎的通知书也稳稳到手，和预想的一样，他们都顺利考上了目标城市的大学。

　　蒋母做了丰盛的晚饭，一家人庆祝。晚饭之后，他们抱着桃桃，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天边温柔的晚霞。

　　“九月份，我们就要一起去南方上学了。”蒋朝沈低头，摸着桃桃柔软的脊背。

　　“对。”蒋深奎看向他，“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学校附近租一间小小的公寓，把桃桃接过去。放学之后，一起回家，周末可以再去海边散步。”

　　“以后假期，我们还可以去别的地方。”蒋朝沈眼睛亮晶晶的，“去看草原，去看湖泊，去很多很多地方。”

　　“好。”蒋深奎答应下来，“只要是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过往的一幕幕，在晚风里缓缓浮现。

　　最开始是真假少爷身份带来的隔阂与小心翼翼，竞赛集训教室里，悄悄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是晚自习，台灯下并肩刷题的夜晚；是省赛结束，游乐园摩天轮顶端的告白；是等待成绩的忐忑，一模失利崩溃的眼泪，二模一点点找回节奏的坚持；是高考考场，收卷铃声落下那一刻的释然；是海边橘红色的落日，雪山之上流动的极光。

　　他们走过了少年时代所有紧绷、忐忑、迷茫、欢喜的时刻，熬过了高三漫长滚烫的备考岁月，跨过了身份带来的顾虑，把藏在心底很久的双向暗恋，酿成了稳稳当当的陪伴。

　　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折，只有细水长流的扶持。在对方快要跌倒的时候伸手托住，在彼此欢喜的时候一起分享，约定好的山海，一步一步，全部抵达。

　　夜色慢慢沉下来，天边的晚霞褪去，星星一颗一颗，慢慢浮上夜空。桃桃在蒋朝沈怀里蜷成一团，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蒋深奎伸手，把蒋朝沈揽进怀里，清冽的松针信息素温柔包裹住清甜的白桃香气。

　　“朝沈。”

　　“嗯？”

　　“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去看不一样的风景。”

　　蒋朝沈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抬眼望向漫天星光，轻轻弯起嘴角。

　　“好。”

　　风穿过院子里的枝叶，轻轻沙沙作响。少年人的故事，在盛夏的晚风里，没有结束。高考只是一个节点，海边日落、雪山极光也不是终点。往后还有漫长的岁岁年年，还有城市的灯火，四季的风景，一间小小的公寓，一只永远黏着他们的小猫，还有永远并肩同行的两个人。

　　少年的顺风，从高三的书桌，吹向辽阔山海，会一直吹下去，穿过一年又一年的落日与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