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少爷和真少爷》水水瀑布

10、第 10 章 失误

　　腊月的寒风卷着碎碎的冷雨，一连下了三四天。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窗外的香樟枝叶晕成模糊的深绿。寒假已经过去大半，距离高三下学期开学只剩下最后一周。竞赛的那一页早就妥帖收进书柜深处，省二等奖的证书被管家小心装在浅棕色的证书袋里，安安静静搁在书桌的一角，不再是两个人生活里的重心。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厚厚一摞一模模拟卷，是班主任反复在群里提醒的、关乎后续复习节奏的第一次大型市统考。

　　蒋朝沈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数学大题的题干上方，很久都没有落下去。

　　暖黄色的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单薄的肩线微微绷着。后颈的抑制贴平整服帖，白桃信息素被牢牢锁在里面，只有极淡极淡的一丝甜意，在安静的书房里慢慢散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

　　桃桃蜷在窗台的羊绒垫上，原本眯着眼睛晒太阳，像是察觉到空气里浮动的不安，抬起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轻轻“喵”了一声，尾巴慢悠悠扫过窗沿。

　　隔壁书桌，蒋深奎正在整理英语完形错题。他的动作很稳，笔尖在错题本上一行一行誊写，偶尔停下来，在旁边标注词组和长难句拆分。书房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雨丝敲在玻璃上细碎的声响。

　　蒋深奎其实早就留意到蒋朝沈的状态不对。

　　从早上坐到书桌前开始，蒋朝沈的注意力就很难集中。一道导数大题，他盯着题干看了快二十分钟，草稿纸上干干净净，只有寥寥几笔凌乱的草稿，没有完整的推导步骤。他没有立刻开口打断，知道蒋朝沈习惯自己先沉下心调整，贸然上前安慰，反而会加重他心里的负担。

　　直到蒋朝沈轻轻叹了口气，把笔搁在桌面上，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肩膀垮下来一点。

　　蒋深奎才合上手里的错题本，侧过头看向他，声音放得很轻，穿过潮湿安静的空气：“卡住了？”

　　蒋朝沈猛地回神，转头看向他，眼底藏着一点疲惫。他轻轻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像是想否认自己的无力：“还好，就是这道题思路绕，我试了两种方法，都算到一半走不通。”

　　“给我看看。”蒋深奎起身，搬着椅子坐到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可以看清卷子上的题目，又不会让他觉得压迫。

　　蒋朝沈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卷子的边角。

　　蒋深奎垂着眼，安静读题，指尖在草稿纸上慢慢勾勒函数图像，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他习惯这样，不直接把最终结果甩出来，而是一点点帮蒋朝沈捋清逻辑链条。“你刚刚第一种思路，分离参数的时候忽略了定义域的端点限制，这里很容易踩坑。”

　　他的指尖点在草稿纸上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声音平稳：“不是你的方法错了，是条件漏掉了。”

　　蒋朝沈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愣了几秒，才恍然看见那个被自己忽略的限制条件。心里那一点堵着的烦闷稍稍松了一点，可紧跟着又浮上来一层沉甸甸的恐慌。

　　马上就要一模了。

　　一模是全市统一的高三摸底考试，老师反复强调，一模的位次，很大程度上可以参照高考的大致水平。班里的同学都在拼命刷题，群里每天都有人分享整理好的素材、限时训练的安排，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往前赶。蒋朝沈看着身边人稳步推进的节奏，再对照自己时不时卡壳的状态，心底的不安一点点发酵、膨胀。

　　他原本以为，竞赛结束之后，自己可以顺顺利利回归课内，跟上一轮复习的节奏。可真正沉下来才发现，竞赛的思维和高中课内考题的思路并不完全相通。竞赛习惯深挖难题，课内更看重细心、规范步骤、基础题型的稳定得分。他好几次限时训练，都栽在简单的填空选择上面，粗心丢分，分数波动得厉害。

　　“我最近限时训练，选择填空总错。”蒋朝沈低声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自我怀疑，“明明那些题我都会，一到计时，就容易看错题、算错数。要是一模的时候还是这样，排名会掉很多。”

　　蒋深奎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伸出手，没有直接碰他，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卷子的边缘：“限时训练本来就是用来暴露问题的，现在错，总比高考的时候错要好。我们专门抽时间，练选择填空的限时，每天一套，控制时间，做完一起复盘错题。”

　　“可是时间不够了。”蒋朝沈抿了抿唇，“马上开学就要考一模，还有语文古诗文、英语单词、文综知识点要背，每天排得满满当当，我怕我顾不过来。”

　　“我们重新排时间表。”蒋深奎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不用把一天塞得满满当当，留半个小时的放空时间，也留一点容错空间。不用逼自己每一分钟都在学习。”

　　蒋朝沈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稍稍安定一点，可那种悬在半空的焦虑，并没有完全散去。他很羡慕蒋深奎，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稳住节奏，情绪很少大起大落，遇到难题也只是冷静拆解，不会像他这样，一点点小事就容易胡思乱想，把压力全部堆在自己身上。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点，肩膀轻轻贴上蒋深奎的胳膊。淡淡的白桃信息素漫出来，软乎乎的，带着一点依赖的意味。

　　蒋深奎感受到他的靠近，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放得很柔：“别给自己设太高的门槛。一模只是一次检测，不是最终的判决。就算考得不理想，我们还有二模、三模，还有最后的高考。”

　　“我知道道理是这样。”蒋朝沈鼻尖微微发闷，“可是我一想到，如果我考差了，我们的分数差距拉开，之前说好一起去南方的计划，会不会很难实现。”

　　这句话藏在他心里很久了。

　　他们约定好，要一起考去南方，去看海，找一间小小的公寓，带着桃桃一起生活。这份约定是支撑他熬过枯燥复习的光，也变成了压在他心上的重担。他害怕自己跟不上蒋深奎的脚步，害怕到最后，两个人去往不同的城市，隔着很远的距离，那些摩天轮下的告白、河边的约定，最后都变成落空的期待。

　　蒋深奎的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朝沈，我们的约定，不是建立在分数一模一样上面的。就算位次有差距，同一个城市里，有很多所大学，距离不会很远。只要我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就不会走散。”

　　蒋朝沈抬眼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很想相信这句话，可心底的恐慌，还是反反复复冒出来。

　　雨慢慢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淡淡的天光落下来，落在窗台的桃桃身上。小猫伸了个懒腰，从软垫上跳下来，迈着小碎步走到他们脚边，用脑袋蹭了蹭蒋朝沈的脚踝。蒋朝沈弯腰，伸手把小猫抱起来，抱在怀里，指尖顺着它雪白的绒毛一下一下抚摸。桃桃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小小的身子暖乎乎的，稍微安抚了他纷乱的心绪。

　　“先休息一会儿吧。”蒋深奎站起身，“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吹吹风，再回来做题。”

　　蒋朝沈抱着桃桃，跟着他走出书房。

　　别墅的院子里铺着青石板，雨水刚刚停下，石板上还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空。院子角落种着几株腊梅，寒冬里开得正好，细碎的淡黄色花瓣，飘着清浅悠长的香气。冷风一吹，腊梅的香气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书房里闷着的燥热。

　　两个人慢慢沿着院子的步道往前走，没有走得很快。蒋深奎走在他身侧，手一直和他牵在一起，藏在宽松的卫衣口袋里，避开可能从窗户看见的视线。在这个家里，管家和蒋父蒋母对他们温和包容，但是少年人之间刚刚确定的心意，他们还是习惯小心翼翼地藏好，只在无人的时候，悄悄靠近。

　　“桃桃好像长胖了一点。”蒋深奎低头，看着蒋朝沈怀里缩成一团的小猫，轻声转移话题。

　　“嗯，管家每天给它喂鸡胸肉，胃口特别好。”蒋朝沈的指尖挠着小猫的下巴，语气放松了些许，“它现在越来越黏人，晚上我回房间，它有时候会蹲在门口叫，想进来陪我。”

　　“等考完一模，周末我们可以带它去城郊的草坪遛一遛。”蒋深奎说，“那边人少，它可以放开跑。”

　　蒋朝沈眼睛亮了一下，想象着桃桃在草地上撒欢的样子，心里的压抑淡了不少。

　　他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天边慢慢散开的云，看着腊梅枝头上垂落的水珠，一滴一滴砸进水洼里，漾开小小的涟漪。等蒋朝沈呼吸平稳下来，情绪不再紧绷，两人才重新回到书房，继续上午的复习。

　　接下来的几天，蒋深奎按照说好的计划，陪着蒋朝沈练习选择填空限时训练。每天早上四十分钟，一套选择填空，严格计时，做完立刻对照答案，把错题全部挑出来，一道一道分析错因。

　　有些是知识点盲区，他们翻课本，重新梳理概念；更多的，是蒋朝沈自己也头疼的粗心问题，审题漏条件、计算符号写错、看反选项。蒋深奎陪着他一起整理粗心错题本，把每一道因为马虎丢分的题目单独记下来，标注清楚当时看错的地方。

　　“我们养成一个习惯，做完之后，不要着急交卷，留三分钟回头检查题干里的关键词，圈画出来的条件再核对一遍。”蒋深奎把一支红色的荧光笔放到他手里，“读题的时候，把限制条件、正负范围、定义域全部圈出来，减少看错的概率。”

　　蒋朝沈乖乖照做，一点点调整自己的做题习惯。他能感觉到，在刻意的训练之下，自己的失误慢慢变少，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始终没有彻底松开。

　　寒假的最后一天，蒋母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饭。餐桌上有蒋朝沈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蒋深奎喜欢的清蒸鱼。蒋父放下筷子，看着两个少年，语气平和：“明天开学，一模考试就要开始了，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正常发挥就好。不管结果怎么样，尽力了，我们都认可。”

　　“谢谢爸。”蒋深奎应声。

　　蒋朝沈轻轻点头，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晚饭过后，他们一起给桃桃添好猫粮和水，把小猫的小窝收拾干净。回到房间，蒋朝沈把一模要用的文具全部整理进透明文件袋，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尺子，一样一样清点，反复检查了两遍，生怕漏掉什么。

　　蒋深奎站在门边看着他，等他收拾完，才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紧张，好好睡觉，明天才有精神。”

　　“我有点怕睡不着。”蒋朝沈小声说。

　　“那我陪你坐一会儿。”蒋深奎没有离开，拉着他坐到床边，“我们不聊考试，随便说点别的。”

　　他们聊桃桃小时候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只，瘦得可怜，连猫粮都啃不动；聊起游乐园那天的烟花，摩天轮顶端的晚风；聊起以后想去的海边，想象踩在沙滩上，海水漫过脚踝的感觉。

　　慢慢的，蒋朝沈紧绷的肩膀松下来，眼皮一点点发沉。

　　“困了？”蒋深奎低声问。

　　“嗯。”

　　“早点睡，我回隔壁房间。”蒋深奎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不管明天卷子难不难，记住，我就在考场里，和你一起。”

　　蒋朝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可脑海里还是不断闪过各种题型，翻来覆去许久，才迷迷糊糊坠入浅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闹钟准时响起，蒋朝沈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睛。窗外是灰蒙蒙的清晨，空气清冷。他快速洗漱，换上校服，下楼吃早饭。餐桌上，蒋深奎已经坐在那里，看见他下来，把一杯温牛奶推到他面前。

　　“喝了，暖一暖。”

　　两个人安静吃完早饭，背着书包骑车去往学校。清晨的街道上，全是奔赴学校的高三学生，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模在即的紧张感。单车的车轮碾过路面，链条转动发出轻响，风掠过耳边。蒋朝沈时不时侧头看向身侧的蒋深奎，对方的侧脸沉静，像是什么都不担心。

　　到了学校，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早读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只是很多人捧着课本，目光涣散，看得出来都怀着忐忑。班主任走进教室，再次叮嘱考场纪律，分发准考证，安排考场位置。

　　蒋朝沈和蒋深奎不在同一个考场。

　　分开之前，在走廊转角，周围没有别的同学。蒋深奎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放平心态，认真读题，不用赶速度。考完一科，放下一科，不要和别人对答案。”

　　“好。”蒋朝沈点点头，指尖微微发抖。

　　“去吧。”

　　蒋朝沈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走进考场，找到座位坐下，把文具摆好，看着干净的桌面，心脏砰砰直跳。监考老师发放试卷，答题卡一张张传到手上，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第一场考语文。

　　拿到卷子，蒋朝沈先深呼吸，按照平时训练的节奏，从基础题开始往下做。古诗文默写很顺利，都是反复背诵过的篇目；现代文阅读，他慢慢读文本，圈画关键句子，按照答题模板组织语言。写到作文的时候，题目是《步履不停》，他稍微构思了一会儿，想起这段日子和蒋深奎一起刷题、一起等待成绩、一起约定远方的时光，笔尖落在纸上，行文慢慢流畅起来。

　　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他把答题卡稳妥交上去，走出考场。

　　蒋深奎已经在考场出口的树荫下等着他。看见他出来，抬眼望过来：“语文怎么样？”

　　“还好，作文写完了，时间刚好够用。”蒋朝沈松了口气。

　　“那就好。”蒋深奎没有追问作文立意，遵守之前说好的，考完不对答案。

　　中午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简单吃了午饭，回到教室趴在桌上小憩二十分钟。下午是数学，也是蒋朝沈最担心的一科。

　　拿到数学试卷，前面的选择填空难度适中，蒋朝沈牢牢记住蒋深奎的提醒，读题圈画条件，控制时间，做完之后回头检查。一路顺顺利利到了大题，前两道大题，三角函数、立体几何，都是常规题型，稳稳拿下。到解析几何的时候，计算量很大，他沉下心一步步演算，可算到后半段，式子越来越复杂，反复算了两遍，结果都对不上。

　　心里一下子慌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分针不停往前走，额头冒出薄薄的冷汗。他越急，思路越乱，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越算越错。后面的导数压轴题，也只来得及写了第一小问。

　　收卷铃声响起，蒋朝沈握着笔的手僵住，看着空白大半的答题区域，心口猛地往下沉。

　　走出考场的时候，脸色发白，整个人蔫蔫的。

　　蒋深奎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快步迎上来：“数学很难？”

　　蒋朝沈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不想在考场门口人多的地方说，怕被别的同学听见，只能低着头，跟着蒋深奎走到僻静的楼梯间。

　　楼梯间安静，只有远处走廊隐约的人声。蒋朝沈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解析几何算崩了，耗了很久，后面导数没写完，好多分拿不到。”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白桃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甜香里裹着慌乱和委屈，像被雨水打湿的花苞。

　　蒋深奎没有急着评判，先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安抚：“先别想了，还有后面两科。现在纠结数学，只会影响明天的考试。”

　　“可是我肯定考砸了。”蒋朝沈的眼眶红了，“我明明练了那么久的计算，还是出错了。一模的排名，一定会掉得很难看。”

　　“只是一场考试而已。”蒋深奎看着他，眼神认真，“就算这一科失分多，还有别的科目拉分。我们等全部考完，再一起复盘，现在不要提前给自己下结论。”

　　蒋朝沈咬着下唇，努力压下翻涌上来的情绪，用力点头。

　　剩下的两天考试，他带着心里沉甸甸的包袱走进考场。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受数学的影响，可做题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反复回放数学卷子上那道算不出结果的解析几何，心态时不时晃动。英语和综合科目，发挥得平平，没有出彩的地方，也没有重大失误，只是少了平时做题的笃定。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整个教学楼瞬间爆发出喧闹的声音。

　　一模结束了。

　　学生们涌出考场，有人欢呼，有人叹气，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忍不住开始讨论考题，估算自己的分数。蒋朝沈背着书包，慢慢走出考场，远远看见蒋深奎站在老地方等他。

　　这一次，他没有主动走过去，脚步很慢，情绪低落到谷底。

　　蒋深奎走到他面前，一眼就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低落。“考完了，我们先回家。”

　　一路上，蒋朝沈都很安静，坐在单车后座，手轻轻抓着蒋深奎的衣角，没有说话。风吹过，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抬头看路边的风景。回到家里，桃桃早早等在门口，冲上来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喵喵叫着，可他只是勉强弯了弯嘴角，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抱起小猫。

　　晚饭的时候，蒋母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轻声问是不是考试不顺。蒋朝沈含糊地说了一句“还好”，草草吃完晚饭，就一个人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蒋深奎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知道，蒋朝沈现在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消化情绪，逼他立刻开口倾诉，反而会让他更加压抑。他先去陪桃桃玩了一会儿，给小猫添了零食，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端着一杯温牛奶，轻轻敲了敲蒋朝沈的房门。

　　“进来吧。”门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蒋深奎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光线很暗。蒋朝沈坐在书桌前，一模的卷子草稿摊在桌面上，他低着头，盯着那张数学草稿纸，肩膀微微颤抖。

　　“喝点牛奶。”蒋深奎把杯子放到他手边。

　　蒋朝沈拿起杯子，小口抿着温热的牛奶，眼眶慢慢红了，积攒了几天的委屈和自我怀疑，终于绷不住了。“我真的考砸了。刚才自己估分，数学扣了好多，总分会比平时低一大截。”

　　他抬起头，看向蒋深奎，声音带着哽咽：“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刷题，每天练选择填空，每天整理错题，结果一模还是这样。是不是我根本就跟不上？我们说好一起去南方，我会不会兑现不了约定？”

　　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一股脑全部说出来。白桃信息素汹涌地漫开，甜得发涩，满是不安和自卑。

　　蒋深奎走到他面前，轻轻蹲下来，和他平视，没有急着说空洞的安慰。“朝沈，我们先分清两件事：这次一模失利，是这套卷子的计算难度超出了你的适应节奏，不是你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蒋朝沈冰凉的手：“你这段时间的进步，我都看得到。选择填空的失误率明显下降，古诗文、英语阅读的稳定度都在变好。只是刚好在数学解析几何这一块，遇上了卡点，心态跟着乱了，连锁影响了后面的发挥。这是考试心态的问题，不是你能力不行。”

　　“可是排名会很难看。”蒋朝沈吸了吸鼻子，“班里所有人都在看一模的成绩。”

　　“排名是用来找漏洞的，不是用来否定你的。”蒋深奎的声音沉稳，“就算这次位次下滑，我们刚好可以找到，你在高压限时、计算量大的题型里，容易崩盘这个弱点。现在发现，还有二模、三模，还有充足的时间去调整。如果等到高考才暴露这个问题，才是真的麻烦。”

　　蒋朝沈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慢慢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温温热热的。他一直很要强，习惯用分数衡量自己的价值，一次大幅度的下滑，几乎让他全盘否定自己所有的付出。

　　“我害怕拖你的后腿。”他小声说。

　　蒋深奎微微上前，张开手臂，轻轻把他揽进怀里。动作很轻，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如果他想推开，随时可以躲开。“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我们说好是并肩，不是你必须追着我的脚步跑。我喜欢的是你，不是稳定高分的一张成绩单。”

　　怀抱很安稳，清冽的松针信息素缓缓包裹住他，像一层柔软的屏障，把翻涌的焦虑隔在外面。蒋朝沈靠在他肩头，压抑很久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安安静静地掉眼泪，没有大声哭，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蒋深奎没有催他停下，只是一下一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任由他把情绪释放干净。

　　等他慢慢平复下来，哭声停了，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蒋深奎才松开他，拿出纸巾，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哭完了，我们好好规划接下来的复习，好不好？”

　　蒋朝沈点点头，眼底还是红红的。

　　他们把数学卷子拿出来，一道一道重新复盘。蒋深奎陪着他，重新算那道卡住他的解析几何，慢慢拆解繁琐的计算步骤，教他怎么在计算量大的时候，分步验算，不要等到最后一步才核对；教他遇到复杂式子的时候，适当换元简化，减少计算负担。

　　“以后我们专门加一项训练，每天一道高计算量的解析几何大题，限时完成，练你的计算稳定性和高压下的心态。”蒋深奎在草稿纸上写下计划，“不用追求速度，重点练，就算式子繁杂，也稳住节奏，不慌神。”

　　“好。”蒋朝沈看着纸上的安排，心里那片灰暗，慢慢透出一点光亮。

　　那天晚上，蒋深奎陪了他很久，直到他情绪彻底平复，才回到隔壁房间。临走之前，他揉了揉蒋朝沈的头顶：“好好睡觉，明天我们开始调整复习方案。不管成绩出来是什么样子，我都陪着你一起改。”

　　蒋朝沈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这一次，不再是满脑子的考题，记住的是蒋深奎那句，他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不是成绩单。

　　三天之后，一模成绩在年级群里公布。

　　早上早读课，班主任把打印好的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班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所有人一窝蜂围上去，寻找自己的名字和排名。蒋朝沈站在人群外围，不敢上前，心脏砰砰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蒋深奎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我陪你一起看。”

　　两个人挤到公告栏前面，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扫。

　　蒋深奎的名字排在年级前列，发挥稳定，和平时的水平相差不大。往下继续找，蒋朝沈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名次比他之前稳定的位次，掉了将近八十名。

　　数字刺得他眼睛发疼，心口猛地一沉。周围隐约传来小声的议论，有人诧异，说蒋朝沈之前竞赛成绩不错，这次一模怎么发挥成这样。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里，让他脸颊发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蒋深奎察觉到他的窘迫，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一点，挡住旁边投过来的视线，低声在他耳边说：“名次看见了，漏洞我们也清楚了，不用在意别人的话。”

　　班主任很快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让大家回到座位。班主任没有点名批评谁，只是客观分析这次一模整体的情况，提到有一部分同学发挥失常，重点提醒大家，不要因为一次成绩起伏，心态崩盘，一模最重要的价值，是查漏补缺。

　　“一次考试定不了高考。”班主任的声音落在教室里，“现在发现问题，都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可蒋朝沈坐在座位上，一整个上午都提不起精神。课间的时候，有相熟的同学过来安慰他，他只能勉强笑着道谢，心里的挫败感沉甸甸压着。

　　中午午休，蒋深奎拉着他，避开人群，走到河边的步道。春日的风慢慢回暖，河边的柳树抽出嫩黄的新芽，枝条垂在水面上。

　　“我们不要盯着排名。”蒋深奎停下脚步，拿出提前整理好的失分统计表，“你看，失分主要集中在三块：解析几何计算崩盘带来的连锁失分、综合科目几道主观题答题规范不足、考试中期心态慌乱导致审题粗心。都是可以针对性训练补上的短板，不是无解的问题。”

　　他一条一条帮蒋朝沈梳理，把抽象的“考差了”，拆成一个个具体、可以解决的任务。

　　蒋朝沈看着纸上清晰的条目，心里那股无边无际的自我否定，慢慢收了回来。原来不是他不行，只是几个特定的弱点，在这次一模的高压环境里集中暴露了。

　　“接下来，我们调整复习重心。”蒋深奎认真和他商量，“每天固定一道解析几何限时训练，做完当场验算；综合大题，专门整理答题模板，规范踩分点；每周抽一次完整的整套限时模拟，模拟考场氛围，锻炼你在遇到难题卡壳的时候，稳住心态的能力。”

　　蒋朝沈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心里一点点重新生出底气。“我听你的，我们慢慢练。”

　　从这天开始，两个人的复习计划重新调整。

　　日子重新进入规律的节奏，比之前更加有针对性。每天晚自习最后四十分钟，留给解析几何专项训练。蒋朝沈坐在书桌前，沉下心，面对冗长复杂的计算，哪怕算到一半觉得烦躁，也强迫自己停下来，深呼吸，分步核对。蒋深奎坐在旁边，安静陪着他，不打扰，等他全部做完，再一起核对步骤，指出哪里容易算错，哪里可以简化计算。

　　一开始，还是会算错，还是会烦躁。有好几次，蒋朝沈算到一半，式子乱成一团，烦躁地把笔放到一边，想放弃。

　　这个时候，蒋深奎不会催他做题，只是递给他一杯温水，或者提议，去院子里抱一会儿桃桃，休息十分钟再回来。

　　桃桃成了他们最好的情绪缓冲。小猫总是很敏锐，察觉到蒋朝沈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主动跳到他腿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噜呼噜地蹭他。指尖摸着柔软温热的绒毛，心里的焦躁会平息很多。

　　周末的时候，他们按照之前说好的，带着桃桃去城郊的草坪。

　　春日的草坪长满嫩绿的青草，风很软，阳光暖融融的。他们铺开野餐垫，把桃桃放出去。小猫一开始小心翼翼，慢慢试探着往前走，没过一会儿，就撒开爪子，追着飞舞的白蝴蝶，在草地上跑远，雪白的身影在青草之间一闪一闪。

　　蒋朝沈坐在野餐垫上，看着奔跑的小猫，嘴角慢慢扬起笑意。

　　蒋深奎坐在他身侧，侧头看着他。“有没有觉得，最近做题的时候，心态稳一点了？”

　　“嗯。”蒋朝沈点点头，“上次限时做解析几何，卡了很久，我没有慌，先跳过，把别的题目做完，回头再慢慢算，最后算出来了。”

　　“很棒。”蒋深奎看着他，眼底带着赞许，“进步不是一下子名次跳回去，是遇到难题的时候，不再第一时间崩溃。”

　　蒋朝沈转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他悄悄往蒋深奎身边靠过去，肩膀贴着肩膀，指尖在野餐垫下面，悄悄和他扣在一起。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蒋朝沈轻声说。

　　“我们说好的，一起走。”蒋深奎低声回应。

　　春日慢慢铺展，教室外面的香樟长出新叶，绿意越来越浓。周测一场接着一场，蒋朝沈的成绩，没有一下子飞跃回升，而是一点点，稳步往上走。

　　有时候周测发挥不错，名次往上回升一截，他会开心很久；偶尔又遇到难题，分数小幅下滑，他也不会再像一模之后那样，陷入巨大的自我怀疑。他学会了平静地看待起伏，考完之后，第一时间复盘错题，找到漏洞，继续练习。

　　蒋深奎一直陪着他，在他进步的时候，真心替他高兴；在他发挥回落的时候，冷静帮他梳理问题，安抚他的情绪。他们依旧在旁人面前保持着好友的距离，只有在放学路上、家里的书房、院子的树荫下，才会悄悄牵手，分享只有彼此知道的心事。

　　时间往前走，很快，二模如期而至。

　　二模的考场，蒋朝沈走进教室的时候，心里不再像一模那样紧绷到窒息。他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告诉自己，遇到卡壳的题目，不要慌乱，先跳过，把能拿的分稳稳拿到手，不要因为一道题，打乱整套卷子的节奏。

　　拿到数学试卷，他从容地从头往下做。前面的题目顺利完成，到了解析几何，计算量依旧不小。他沉下心，一步一步演算，中间算错了一次，及时发现，停下来重新验算，没有陷在里面消耗大量时间。压轴题拿到第一问、第二问的分数，第三问难度太高，他果断放弃，回头检查前面的题目。

　　交卷的时候，他心里很平静，没有一模那种绝望的失重感。

　　所有科目考完，走出考场，蒋深奎在老地方等他。看见他脸上松弛的神色，就知道，这次状态不一样了。

　　“感觉怎么样？”蒋深奎问。

　　“数学解析几何算出来了，虽然耗了一点时间，但是没有慌。”蒋朝沈弯起眼睛，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剩下的题目都按计划做完了。”

　　“很好。”蒋深奎的眼底也漾开笑意。

　　等待二模成绩的这几天，没有一模那种煎熬。他们照常刷题，整理错题，陪桃桃玩耍，心态平和。

　　成绩公布那天，蒋朝沈跟着蒋深奎一起走到公告栏。目光落在名单上的时候，他的心跳轻轻一跳。

　　他的名次，回到了一模之前稳定的区间，甚至比之前最好的一次，还往前十几名。

　　悬了很久的心，彻底落定。

　　蒋朝沈怔怔看着那个名字，愣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头看向身侧的蒋深奎，眼底亮晶晶的，藏不住惊喜。

　　“我们做到了。”蒋朝沈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敢置信。

　　蒋深奎看着他眼里的光亮，伸手，在没有人注意的角度，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是你自己做到的。这段时间，每天坚持专项训练，一点点稳住心态，都是你熬出来的。”

　　周围的同学看见他的名次，也很惊讶，不少人过来和他道喜。蒋朝沈笑着道谢，心里清楚，这份回升，不是凭空来的，是一模失利之后，无数个刷题的夜晚，一次次和焦虑对抗，一点点磨出来的结果。

　　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提到了他的变化，告诉全班同学，一次失利不代表什么，找对方法，稳住心态，慢慢追赶，就会有收获。

　　蒋朝沈坐在座位上，悄悄看向斜前方的蒋深奎。蒋深奎好像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和他对视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二模之后，高三的复习节奏进入白热化。距离高考越来越近，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减少，越来越刺眼。试卷、套卷、专题训练，源源不断发到手里。班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在向着最后的终点冲刺。

　　他们依旧保持着两个人的节奏。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刷题，晚上回家，在书房各自埋头复习，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就有了继续坚持下去的力量。桃桃常常趴在书桌中间，陪着他们到深夜，困了就蜷在那里睡觉，安安静静，成为枯燥备考里温柔的调剂。

　　偶尔压力积攒得太重，他们会在周五晚上，放下习题，在院子里散步。晚风带着春天草木的香气，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们手牵着手，在树荫底下慢慢走，聊以后的大学，聊想去的海边，聊以后带着桃桃散步的日子。

　　“等高考结束，我们第一件事，再去一次游乐园好不好？”蒋朝沈靠在蒋深奎肩膀上，轻声说。

　　“好。”蒋深奎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再坐一次摩天轮，这一次，不用藏着心意。”

　　“嗯。”

　　蒋朝沈想起上一次摩天轮顶端那个落在额头的吻，脸颊微微发烫。

　　春潮漫过堤岸，少年人的心事，在漫长的备考时光里，被小心翼翼妥帖安放。他们经历过竞赛的忐忑等待，经历过一模失利的崩溃自我怀疑，在低谷里互相托住彼此，一点点调整，慢慢找回节奏，在二模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

　　前路还有三模，还有最后的高考考场，还有无数套卷子要刷，无数个清晨和深夜要熬。可蒋朝沈不再害怕了。

　　他知道，不管最后考场之上是什么结果，蒋深奎都会站在他身边。他们的约定，不是捆绑在一张成绩单上的赌注，是两个少年，心甘情愿，一起奔赴同一个远方的承诺。

　　书房的台灯夜夜长明，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台的桃桃翻了个身，继续沉睡。窗外的春风穿过枝叶，携着花香，漫进房间，裹住两个并肩前行的少年。

　　属于他们的盛夏，正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