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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分红 账本倒着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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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账本可以正着记,也可以倒着记。取决于你在里面写什么。
分红到账那天,柳湾炸了。
七万六,一个季度。这个数字在柳湾的语境里意味着什么,许念比谁都清楚——它意味着大伯父一辈子的放贷生涯中,最大的一笔季度进账;意味着二伯那辆抵押中的卡车,利息不仅有着落,还能换四条新轮胎;意味着三伯可以在三婶面前,第一次挺直腰杆点一根十块钱以上的烟。
分红到账那天下午,柳湾的麻将馆里,大伯成了主角。
“老许,你这侄女,神了!”牌桌上的人一边出牌一边恭维,“一个季度七万六,比我们种三年地都强!”
大伯伯谦虚地摆摆手,嘴角压都压不住:孩子争气,孩子争气。
他那天晚上多喝了二两,回家对老伴说:往后在村里,腰杆挺直了走路。咱家念念,是文曲星下凡。
老伴没接话。她把晒好的被褥收进来,叠好,放在西屋的床上——床是空着的,被褥是新的,带着太阳和樟脑丸的味道。
这个动作她做了一辈子。从念念八岁起,一年一次,晒被,铺床,叠被。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大概,是在替这个家里,给那个孩子留最后一点干净的软。
效果比预想的还好。三天之内,大伯的电话就没停过。
“念念,你三表叔想入五万,月息一分五,行不行?”
“念念,村东头你桂姨,把养老钱都取出来了,十二万,说是信你。”
“念念,你二伯又凑了九万——他那卡车又加押了一次,你可得让他挣回来!”
许念坐在财务室里,把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金额,记在了一个新本子上。这个本子不放进保险柜,放在她随身的包里——它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和任何东西待在一起。
名单越来越长。十三户,四十七万。
她给名单分了类:三户至亲,五户近邻,五户看热闹的。分类的目的只有一个——出事那天,谁的哭声大,谁的唾沫远,她心里要有数。
哭声大的要安抚,唾沫远的要预防。她在每个名字后面标注风险等级,像给一篮子鸡蛋做质检。
她看着那些名字,有的给过她一个鸡蛋,有的在背后骂过她野种,有的在灵堂上磕了头,有的连头都没磕。八岁那年她记过一笔账:来吃饭的人三十七,磕头的十一个。
十九年后,这些人排着队,把毕生的积蓄交到她手上,眼睛发亮,盼着她替他们生钱。
原来账本真的可以倒着记。
“念念,会不会……人太多了?”唯一打来过迟疑电话的,是三伯。他的声音在电流里发颤,“村里人这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万一公司有个闪失……”
“三伯。”许念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我带您看过流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流水。三伯确实看过——上上个月他来公司,她给他看过银行对账单,进进出出,漂漂亮亮。他当时盯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明白,只记住了两个字:踏实。
“……行。”三伯说,“三伯信你。”
挂了电话,许念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信你。这个词她收过太多次了,陆则言的,老马的,王姐的,刘总的,陆父的,现在加上了柳湾全村。每一声“信你”都是一枚钉子,钉进不同的墙里——有的是钉给她当依靠的,有的是钉给她当脚手架的。
三伯这枚,钉得比较薄。
薄的意思是:风一吹就晃。可只要钉子在,墙就还算墙。
她决定给这枚钉子加一道保险。
月底,三伯的账上多了一笔“顾问费”,五千块,名目是给他的木料厂做账。三伯没有木料厂——全柳湾都知道他没有。可他收下了,一个字没问。
收下就好。收下了,这笔钱的来路就成了他和她之间的秘密。往后无论发生什么,这颗软钉子都会替她守一个最关键的门:他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说她好的人。
月底,加投资金陆续到账,公司的注册资本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大伯俨然已是柳湾的金融中心,据说家里门槛都被踏破了,他端着架子挑人:“名额有限,不是谁都能投。”
饥饿营销,师徒一脉。
许念把四十七万亲戚集资款和六十三万股本金一起,在账本里归了类。前者的债权人栏里写着十三户名字,后者的债权人栏里写着三个名字。
三个人的债,用十三户的钱来还——这笔账只有她算得清。
至于那十三户,他们会在一切结束之后拿回本金,一分不少。这是她给自己立的第二条规矩,同样没写进任何计划表:亲戚的钱是本金,必须活着出去;叔叔们的钱是利息,必须拿命来抵。
晚上回家,陆则言在厨房炖排骨,哼着周杰伦。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回头冲她笑:“明天爸说带客户来参观,让咱们把公司收拾体面点。”
“好。”她说,“我来收拾。”
他在锅里搅了搅,忽然说:念念,今天我妈打电话,问你爱吃什么馅的饺子,过年包。
她说:都行。
他说:我说了你爱吃虾的。我妈说虾仁饺子费事——但是为了你,费事。
许念靠着门框,没说话。
厨房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这个人的家在往她这边倾斜,一寸一寸,不动声色,汤勺碰锅沿的声音都透着认亲的意思。
她不能让这个倾斜停下来。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只是没想到,倾斜过来的重量,会压在她自己的心上。
她确实最擅长收拾。
八岁那年收拾的是麦芽糖,十八岁收拾的是行李,现在收拾的是一家公司。东西越来越多,手艺越来越熟。
只是这一次,收拾干净之后,没有人会夸她懂事了。
她把灶上的汤盛出来,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推到他面前。
他埋头喝汤,呼噜呼噜,喝得毫无形象。
她看着那碗汤的热气,在心里给它记了一笔:收入——不明。
其实科目她早就想好了,只是那一栏她不敢填。
填上了,就得结转。而她的账本里,已经有些东西,结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