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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空转 银行送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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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机器不怕空转,怕的是没人检查转速。
宏达的第二单、第三单,在十二月初接踵而至。
一百二十万,两百万。预付款照旧百分之三十,到账痛快,账期守得比教科书还标准。陆氏厂那边喜笑颜开——初七一跃成了厂里最大的经销商,陆父在饭桌上喝了二两酒,连说了三个“后生可畏”。
那顿饭许念也在。陆父喝了酒,话比平时密,拉着她说:念念,你们这公司,比则言他爸当年起步的时候排场多了。我们那时候,一台冲床,两个人,账本的纸都是反面用的。
许念笑着听。她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个铁皮盒,想起盒子里那张写着“以后”的预算表。
两代攒钱的人,两套算法。她的那一套,马上要开机了。
只有许念知道,宏达的仓库租约签了一年,押金三个月,里面堆着陆氏厂出厂的离合器片,越堆越高,像一座慢慢长起来的假山。
假山不怕看。谁来看都只是一座仓库:有锁,有守门的老头,有进出货单。守门的老头是她雇的,月薪三千,岗位职责只有一条:有人问起,就说“刚走一车”。
老头姓钱,六十二岁,退休的仓库管理员,守了四十年仓库,门清。许念选中他,不是因为价钱,是因为履历——一个能把四十年仓库守得没有一笔烂账的人,台词功底不会差。
钱老头干了半个月,偷偷跟许念说了一句实话:许总,这仓库的货,进得多,出得少。
许念说:钱伯,年底备货,正常现象。
钱老头点点头,没再问。他又守了半年,守到事发那天才知道,自己这句没头没尾的实话差点救了自己——知情不报和一无所知,在笔录里是两个世界。
银行的人倒是真来了。
城东支行的客户经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捧着初三个月的流水上门,话里话外都是“授信”两个字:“许总,您这流水,这增速,我们行有个产品特别适合——流水贷,随借随还,利率给您算最低的。”
许念给他倒了茶,客气而遗憾地拒绝了:“公司还小,先不碰杠杆。我们家的规矩,宁可单子小,不许回款拖——反过来,宁可慢,不借钱。”
客户经理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有人能把“不借钱”说得这么体面。他又争取了两句,见她态度温和而坚决,只好收起文件夹。临走,他把名片双手递过来:许总,您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找我,额度给您留着。
许念双手接了,送他到电梯口。
回办公室,她把名片收进抽屉,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只有她自己看得懂:备用通道,暂不使用。
她给每扇门都留了钥匙。她只是决定,自己不走那些门。
有些路现在走不通,不等于以后走不通。但走哪条,什么时候走,只能由她一个人定。
客户经理走后,陆则言不解:“念念,白给的钱为什么不要?”
“因为借来的钱要还。”她说,“咱们现在的流水,配不上杠杆。”
配不上三个字,她说得很轻。陆则言听成了谦虚,笑着去跑第四单了。
他说得没错,也确实配不上——一条全部由她自己导演出来的流水,规模每膨胀一分,将来的窟窿就大一分。窟窿是要填的,填窟窿的钱她也早就备好了;但那是最后一步的事,在那之前,转速不能失控,失控的机器会提前暴露齿轮。
月底盘账,公司成立一个季度,账面上趴着利润十九万。
那天夜里九点,办公室只剩她一个。
她打开电脑里那份“菜谱”,核对转速:月开票额,回款同步率,库存周转天数。每一条都和预测曲线严丝合缝。
严丝合缝,是一个谎言该有的样子。
她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厂区。陆家的灯早灭了,整条街只剩她这一扇窗。二十年前,这条街上也有过这样一扇窗——她父亲的修理铺,腊月里连夜赶工,灯泡瓦数不够,就拿铁皮反着光。
两代人在同一条街上,开过同一种灯。一个是为了活命,一个是为了算账。
她盯着那扇黑着的窗户看了很久,忽然想:要是灯自己会说话,它想不想换一个主人?
她把这个念头摁灭了。灯没有想法。灯只是亮着。人也一样。
许念把分红方案做出来:按股分,大伯四成,七万六。二伯、三伯各三成各五万七。分红通知发出去的当晚,大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里的算盘珠子响得她耳朵疼:
“念念!七万六!一个季度!”
“嗯,明早到账。”
“念念,大伯跟你商量个事。”他的声音压低,进入密谋频道,“这钱,大伯不取了,连本带息,接着投。另外——你二伯三伯那边要是也想加投,你给留个口子。”
“可以加投。”许念说,“不过大伯,份额有限,多了我不收。”
“懂懂懂,饥饿营销!”大伯在那头笑出声,“放心,大伯有分寸!”
挂了电话,她在计划表上勾掉一项,又添上一项:集资通道,已开。
饥饿营销。她确实懂——这是当年在柳湾,看大伯放贷时学会的。人永远抢不够自己以为快抢不到的东西。
而饥饿营销的祖师爷,此刻正在柳湾的堂屋里,对着一屋子来打听的人端架子:名额有限,不是谁都能投。
他放贷放了半辈子,头一回尝到被人求的滋味。他不知道这滋味是别人调出来的——火候、配方、上桌的顺序,全都出自另一个人之手。
他只知道:念念这丫头,争气。
争气两个字,他会在半年后的审讯室里,原封不动地说给检察官听。
窗外,十二月的临州下了第一场雪。她想起仓库里那座假山,想起银行经理失望的眼睛,想起陆父那句“后生可畏”。
机器转起来了,转速正常,声音动听。
全世界都在为它鼓掌。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机器旁边,听着空转的声音,数着它还有多久会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