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暧昧期》西红柿爱炒番茄

3、红尘客栈 KTV的暗

　　【账本】有些账，从对立面开始记，反而记得最清。
　　老马的生日是十月末。
　　本来没许念什么事。但陆则言提前三天问她：老马生日，后街胖子烧烤，你来吗？
　　她说，你室友过生日，我去算什么？
　　他憋了半天，说，算家属。
　　这不在计划里。她还是去了。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是那天晚上全部的错误。
　　烧烤吃到九点，有人提议去唱歌。学校后街的KTV，小包，灯光一共四档，他们直接调到了最暗那档。
　　许念不会唱歌，坐在角落喝东西。他们点的歌一首比一首吵，直到陆则言走过去，在点歌屏上划了一会儿。
　　前奏响起的时候她听出来了。古筝，二胡，周杰伦的声音慢悠悠地淌出来——《红尘客栈》。
　　他说这是他爸车里唯一一盘磁带，他爸管这个叫江湖。他说他不懂什么江湖，就是觉得这首歌安静。
　　陆则言这个人，连点歌都点得像报备。
　　歌唱到第二遍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一对情侣先溜，老马喝趴了，被另外两个架回去，临走还含含糊糊地冲他们挤眼睛。包间里剩他们俩，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歌还在放。
　　许念说话声音小，小到第三句，他听不清，就把身子往她这边倾了倾。
　　再倾一倾。
　　后来他整个人侧过来，一条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把她围在他和沙发之间的一个角落里。他说，你接着说，我听着。
　　她说的是学校的事，一本小说，某门课的老师。说了什么现在全忘了。只记得他的头低着，离她十几公分，呼吸很轻地落在她耳朵边上。她每说一句，他就应一声，嗯，嗯，不重样。
　　她的心跳从”有点快”发展到了没法装看不见。
　　她给自己找过解释：酒精，密闭空间，低音炮的共振。每分钟一百一十下上下，符合生理学。可以用科学交代的都交代了，交代不了的，是她不讨厌。
　　这句得说清楚。她不讨厌。
　　啤酒她只喝了两杯。离醉远着呢。可灯那么暗，歌那么慢，他的影子把她整个罩住了——体型差这种东西，不到现场不知道它的威力。她往后靠，他就那么顺着让她靠，她的后脑抵上他的肩。
　　肩很宽，很稳。他的心跳从她后脑勺传过来，比她慢，一下是一下。
　　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落在了他的腰侧。隔着一层T恤，掌心下面是他收紧了一瞬的肌肉。
　　他的手臂落下来，半搂着她。不重，是那种随时可以撤掉的力度——他把选择权留在了她手里，人却把她圈得严严实实。
　　她在等那个熟悉的僵。
　　每一次，被碰到，僵半秒。手腕，后颈，手背，无一例外。这是她的出厂设置，改不掉的。
　　那天它没来。
　　半秒，一秒，十秒。没有。她的身体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像一条终于靠岸的船。她的脸在发烧，耳朵也是，红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反正这个反应，酒精解释不了，低音炮也解释不了。
　　歌放到”骤雨落宿命敲”，谁都没说话。
　　散场是十一点多。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三分，剩下的七分全变成了胆子。他说，走走吧，醒醒酒。
　　学校的人工湖边，路灯隔很远才一盏。他们并排走，他走在靠湖的那侧。走到长椅那儿，她说，坐会儿。
　　坐下。湖面有灯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
　　他假装看湖。她也看湖，看着看着，视线往他那边挪。他在看她。确切地说，是在看她这边——她一转头，他的视线来不及撤，跟她的撞了个正着。
　　一秒。也许两秒。
　　他马上转头去看湖，耳朵尖红透了，红到路灯底下都藏不住。
　　她的脸”轰”地一下，比刚才在他怀里烧得还厉害。
　　谁都没说话。远处不知哪个宿舍的窗口，有人在放《红尘客栈》，断断续续的，就那一句，翻来覆去——“我只求今朝拥你入怀抱”。
　　这句话悬在他们俩中间的空气里，谁也没接，谁也没躲。
　　后来是他先站起来的，说，宿舍要锁门了。
　　走到她楼下，他叫住她。许念。
　　嗯。
　　周三我去厂里，他顿了顿，回来给你带东西。
　　带什么？
　　还没想好。反正，给你带。
　　他说完，自己先上了台阶，背影僵得像刚出厂的钢板。她站在原地看着，忽然想笑，又有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那天夜里她回了宿舍，室友睡熟了。她坐在床上，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拧开笔。
　　十月廿七。日期写下去了。
　　然后呢？
　　她握着笔坐了很久。那一页最终只有一个日期，别的什么都没有。墨水在笔尖积了一小滴，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账本上第一次有一笔，她记不出来它是什么。
　　收入不像收入，支出不像支出，投资谈不上，损失又舍不得。她翻遍了学过的所有科目，没有一格放得下它。
　　那一页到现在都是空的。
　　缺页就是从这一页开始的。不是不给看。是她到今天，也没看懂那一页。